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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汇报记者王长富、罗斯、杨海、向雷、徐家强、郑海龙、江鑫娴、张旗、罗扬、李勇、宋涛、朱琳、张明、王建平、罗先春、张平、王慧颖/16日下午18时28分,四川汶川「5.12」大地震后整整100个小时。我们,由11位记者组成的一线报道组,聚集在地震时曾剧烈摇晃的香港文汇报成都办事处;无论是来自香港、北京、云南,还是本身就长驻四川,我们都曾在灾区长时间穿行,都曾在过去100个小时中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4天来,惨绝人寰的巨大自然灾害,令我们这些习惯于走南闯北的新闻工作者不断地心生恐惧,这种真切的恐惧,让我们在北川的坍塌乱石通道前犹豫过;让我们在前往汶川映秀镇途中遇到泥石流时,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碰得格格直响;让我们在绵竹汉旺镇遭遇馀震,听到楼房在身后轰然倒塌时浑身颤抖。在这裡,我们谨将自己在专业精神与个人安危前的感想、思考,真实地报告读者;同时我们也自豪地向读者报告:从地震袭来的那一刻起,香港传媒就一直身在现场,从未退缩。
7.9级的汶川大地震,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坏性最强、波及范围最大的一次地震,不仅撼动了江河大地,更在撼动中触及了每个人的灵魂。
4天以来,本报记者分为4个报道小组,一组留守成都,其馀三组,一组从成都奔绵阳至北川,一组从成都至都江堰至桃子坪3次试图进入汶川,一组从都江堰至映秀镇。三组人,目标都只有一个:尽一切可能,直达已与外隔绝的震中「孤岛」,报道伤亡惨重的震央状况。
4天来,我们数次穿越往返灾场,行程逾千公里。记录下一个个血肉模煳的坍塌现场,一张张或哭喊或悲痛的脸庞,以及一条条在军民们倾力抢救下重生的性命……
从放弃到求生只需一把援手
12日14时28分 本报成都办事处 距汶川92公里
「地震了!快跑!」本报成都办事处位于市中心的百米高楼,像风中的大树一样剧烈晃动,被摔倒在地的记者和同事夺门而出,从楼梯跌跌撞撞向下逃奔。楼道不断左右摇摆,不时将人晃倒在地,「我还能下去吗?」记者自己都有些绝望。狂奔至大约20楼,一个女孩趴在楼道哭,「我不想死……」,记者一把将她拉起来,对她大吼一声:「继续跑!多下一层就多一点安全。」
女孩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跟着往下跑,冲到8楼,楼面晃动停止了。跑到一楼大厅,真实地感受到地面的坚实,「安全了!」回望背后高耸的大楼,有些头晕目眩。
下午3时30分,和家人汇合后,记者用借来的手机向报馆发去最初的有关地震的消息。4时,川办主管转达编辑部通知,立即准备,赶往震中汶川採访。
飞车赶赴成都街头开工作会
12日14时28分本报重庆办事处距汶川350公里
四川办兼重庆办主任王长富刚从重庆机场回到办事处。一进办公室,感觉周遭异常,房屋摇晃厉害,茶杯不停打抖。
一阵剧烈的摇晃抖动后,王长富勐地意识到「地震了!」随后立即向当地地震局打电话了解情况。可是,不断的重拨根本无法接通,再试着联繫本报香港本部和四川办事处,同样通讯全断。在焦急中,时间过去了半小时,才得知震央位于四川汶川。
身为老记者,王长富毫不犹豫,立即叫上驻重庆办记者徐家强、张平,待汽车加满汽油后便驱车前往成都,一路上,不断拨打本报川办记者的电话。两小时的风驰电掣,终于赶到成都,再与川办记者张旗、向雷、杨海、王建平等一一联繫上,在成都街头一开阔处,召开了「汶川大地震」前线报道组第一次工作佈置会。
会议结束,才终于联络上另一位驻四川的记者,得知他在地震突然袭来之际,危急下从一楼跃到街中,两脚后跟粉碎性骨折。总部闻讯立即下令支援,从西南和东南方向抽调记者,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成都……
「找到了吗?」沉重的问候
13日上午7时都江堰市距汶川50公里
聚源中学是受灾最重的地点之一,上千学生被埋瓦砾之中。记者在大雨中奔赴聚源中学,泥泞的操场上已经聚满学生家长和亲友。
距离灾难发生已经过去14小时,大部分学生仍不知生死。操场上,家长们互相见面的第一句话变为了:「找到了吗?」对方大都摇摇头,无言应答。
操场的一角,停放了20馀具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遗体。一对年轻的夫妇跪倒在14岁儿子的遗体前,灰尘遮住孩子的面容,母亲一遍遍用手轻拭着孩子的脸庞,泣不成声。
「死城」尸臭瀰漫随时吞噬过客
14日下午14时30分北川县城 距汶川93公里
记者罗斯与杨海二人徒步近6公里到达受灾最严重的北川县城。从曲山镇新街村垭口俯瞰北川第一印象﹕一个清秀的小城,啁啾鸟鸣,群山苍翠。但用长镜头拉近细看,城中楼房七扭八歪,一片废墟,刺鼻的腐尸味随风飘来。
沿途有重庆协和医院的医生提供给我们3副口罩,并一再提醒:千万不能触碰死尸,严防沾染坏死性炭疽病毒。
北川全县有16万人口,城镇人口2万。遇难人数估计过万,几成死城。这段2公里左右的路途,记者花4个小时的时间,彷彿穿越了一次生死界。
这4个小时,记者几乎是一路爬过去的,街道早被淹埋了,只能在石块、建筑碎片中攀爬跳跃,警惕地看着脚下,有无尸体和血迹,盯着头上的山崖和歪斜的楼房,小心落石。水泥路面被挤压抬起,犬牙交错,塌陷与抬高部分有的落差达三五米,越行进景象越触目惊心。一路馀震不断,心中充满恐惧。
一次又一次看到地上散落的鞋子和血迹,石头下的衣物和尸首,心头压抑着一种想哭想吼的冲动。
在北川县老城的回龙街,北川县公安局的老副局长拿着木棍爬上废墟。他说他的儿子也是一名公安干警,地震当时在单位上班,之后就失去联繫了。记者我们说前面很危险,但老人说了句「我要去找他」,就进去了。他的妻子也在后面跟随着。
记者无奈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裡明白,对老人来说,儿子生命比自己的重要。
身处死城,手机没有信号,和外界失去联繫,我们孤立无援。记者心照不宣互相关照,看同伴稍有落后,马上停下,等后面的跟上再走。每前进一步,恐怖感增加一层。我们明白,馀震没有结束,我们也都随时会消失在倒塌建筑物升腾的烟雾裡。
下午3时多,到达昔日北川老城的繁华街道回龙街。迎面孤零零树立的十多米的一堵牆,在风中摇摇欲坠,令我们的恐怖到达了极点。馀震不断,天色将晚,这条建筑碎块高悬的街道已无法穿越,我们被迫折回。
巨石下的哀叫如箭刺心
14日下午16时 北川县城 距汶川93公里
攀爬在破碎的北川,需要有巨大的心理承受力,一幕幕如刀箭直刺人心。穿过被夷平的街心花园,在断裂的桥墩、坍塌的楼房间行进,路旁的巨石下突然传出哀叫声。一位女性被压在石下头朝下悬挂在一块石板上,不断对记者哀求﹕「你们别走!你们别走!」撕裂却沙哑的声音传来,记者手足无措──救没法救,离不忍离,竟连和她对话的勇气都突然消失。
正在一旁救助中学生的解放军告诉记者,目前仍有一些人被压在坍塌的大块石头和水泥下,但由于公路断了,大型机器进不来,人力根本无法展开救援。
心撕裂开,硬起来。记者垂着头走开,甚至想用双手摀住自己的耳朵。往前继续行进,逐渐没了活人的迹象,留下的物件却同样能让心痛。散落在瓦砾之上的洋娃娃,被拉力从中切开的断牆上,露出了一把把颜色亮丽的雨伞,露出了放有衣物的柜子,露出了尚未整理的床铺……一个个断裂的屋框内,曾经是一个个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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