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秉和来稿／《纽约时报》10月28日头版新闻标题：“据称，中央情报局付钱给阿富汗领袖的弟弟”。报道说，美国官员暗中向该报透露，中情局连续八年付钱给阿富汗总统卡尔萨伊的弟弟，瓦里·卡尔萨伊，而多方面的报导指称，他的这位老弟基本上控制了阿富汗南部，亦即毒贩子必经之路，所以他从毒贩子那里大收买路钱。 新闻中还指出，瓦里曾向美国提供情报，使一名毒枭被捕，并被押到美国受审，而他就接管了该毒枭的地盘。此处的矛盾，或者吊诡（如果中情局是按政策行事）：美国有六万五千名军人在阿富汗跟塔利班进行热战，而塔利班之所以能够跟世界超强加北约部队周旋八年而仍占上风，主要当然是地利，但是，另外则是因为它靠出口占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鸦片赚到的钱。美军要杜绝塔利班的财源，而中情局却给钱让瓦里继续其支持贩毒的勾当，并且让他的哥哥当总统。这难道不是拿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吗？ 看到这则新闻，我们不得不问：在多次猛砸自己的脚之后，为什么美国还是不改它的老毛病？美国总统詹森曾说过下面这一段较长但极为精彩的话：“让我说说这批搞情报的家伙。当我在得克萨斯州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家有一条牛，名叫Ｂｅｓｓｉｅ。我会把它牵进棚里，坐下来，挤一桶奶。有一天，我辛辛苦苦挤了一桶奶，但是没留意，老Ｂｅｓｓｉｅ那条粘了屎的尾巴就那么一扫，扫过了这桶奶。你现在就知道那些搞情报的人是干些什么事了。你辛辛苦苦把一个好的方案或政策弄上路了，他们就把那个粘了屎的尾巴扫过去。” 目前有好几本暴露中情局内幕的书，大多涉及伊朗、伊拉克和阿富汗。我们可以从其中提到的较早的一个事件说起。根据美国政府的机密文件，我们现在知道，５０年代初，英国情报单位因为担心伊朗民选的首相将石油国有化，向中情局提出了一整套在伊朗搞政变的计划。 经过艾克总统批淮，美国驻伊朗的中情局工作人员（罗斯福总统的孙子发挥主要作用）勾结伊朗将领、提供经费和发动群众，于１９５３年颠覆了合法的民选政府，扶植了他们自己都认为是懦弱无能的巴拉维国王，从而使美国在伊朗有一个２６年之久的亲美的独裁政权。但是，１９７９年，真正的群众运动，靠着强烈的反美情绪和宗教力量，推翻了巴拉维政权。伊朗终究还是国有化了它的石油资源，而它与美国的关系，当然，从此陷入冰点（美国从那时起对它实施禁运）。 在美国弄垮了跟伊朗热战了九年的伊拉克之后，伊朗乃成为中东伊斯兰世界中的唯一强国。论者指出，这本身就是美国战略上的严重错误。当然，伊朗发展核武器，更使得美国寝食难安，以至于发动全世界的力量来制止它。但是，追溯其起源，你不能不说，这正是一尾巴牛屎横扫之下始料所未及的、同时又是极端不利（对美国而言）的结果。 《纽约时报》对此曾作特别报道。其中它说了一句非常深刻的话：“中情局扭曲了伊朗的历史”。扩大来说，这句话其实总结了过去四、五百年西方的殖民主义、军国主义和霸权主义所造成的今天的世界。对所有的殖民地、半殖民地、被剥削资源的民族和国家而言，它们的历史被扭曲了。这不是说，西方的武力侵略（包括大规模的灭族屠杀）、经济剥削、宗教与文化传播、慈善事业等，并不是一无是处，但是，问题是：如果让这些发展比较晚的地区逐渐寻找它们自己的道路，结果是不是会更好？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已无法回答。我们只知道，在一个算来是极小的范围内，中情局还在继续扭曲历史。 我们言归正传。最讽刺的当然是中情局在最近中东这段历史中发挥的扭曲作用。我们都知道，９１１事件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美国得罪了由中情局一手培训和援助的本·拉登。在上世纪的８０年代，中情局之所以要支持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和现在成为美国死对头的塔利班，是因为美国在外交政策上实行极端功利主义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为了对付当时苏联在阿富汗扶植的傀儡政权，中情局在当时布列津斯基（卡特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他在自传中对这段历史相当得意）的外交政策指导下暗中培训和以武器与金钱支持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和塔利班。结果，苏联的确因为承受不了侵略阿富汗带来的财政负担和大量士兵死亡所带来的民愤，撤退了，并且不久后本身于1989年瓦解了。在这方面，中情局居功厥伟。可是，打击苏联的任务完成之后，美国就跟本·拉登分道扬镳了，并以为这样就了事了。 但是，接下来，伊拉克攻打科威特，美国率领十八国联军出兵，并似乎很自然地就让美军进驻萨特阿拉伯。美国做梦也没有想到，如此这般，它就得罪了本·拉登－一位狂热的伊斯兰教拥护者。并且，沙特阿拉伯是本·拉登的老家，也是伊斯兰教的圣地。本·拉登警告美国说，美国的异教徒必须撤出沙特阿拉伯，否则走著瞧。美国没有当它是一回事。虽然基地组织在非洲和其他地方已经发动了几次对美国设施的突袭，并且早先已经炸过纽约的世贸中心。 但是，谁会想到，真的，谁会想到，本·拉登会成功地策划和制造了９１１事件？这就符合了美国政坛上经常提到的一条定律：任何政策都有其始料所未及的后果。毫无疑问，９１１事件的后果绝对可以追溯到中情局向本·拉登及其基地组织提供的金钱、武器和训练。当然，这也绝对是任何人都想不到也无法预防的后果。 因为，即使本·拉登再神，他也预料不到９１１之后美国会假借理由去侵略伊拉克，侵略之后又犯了一系列战略和战术上的错误。所以，后来美国虽然知道厉害而把军队撤出沙特阿拉伯，但是 事态的奇异发展似乎有了它自己的逻辑，不需要本·拉登再采取任何行动了。他只需要隐藏在深山里，不时弄个录像带，就可以不断地达到打击美国的目的。 阿富汗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但是它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传统。传统之一就是不容外国侵犯。历来它被称为“帝国的坟场”（graveyard of empires），因为它曾击退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大英帝国和苏维埃联邦共和国。问题是，现在是不是轮到了美国了？如果是，那么，曾经颠覆掉许多国家的中央情报局是不是非常矛盾地正在颠覆它自己宣誓保护的国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