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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欧梵/我在香港看张弦的指挥,惊叹她神采飞扬、行云流水的风格;与这位如此年轻便执棒纽约爱乐乐团的华人女指挥家一席谈,更为其修养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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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音乐家名扬国际的人越来越多,但指挥家仍然是凤毛麟角,而女性指挥家更是屈指可数,所以张弦应该是少数中的少数。她现在是纽约爱乐乐团(New York Philharmonic,简称NYP)的副指挥,正式名称是「托斯卡尼尼席位指挥」,名气甚大,二月中她随团来香港献艺,为本年的香港艺术节揭开序幕。笔者有幸和她见面,并攀谈约二十分钟,甚感荣幸。
张弦曾於去年来港指挥香港管弦乐团演奏一场音乐会,以美国作曲家的作品为主,好评如潮,我却失之交臂,听过的友人说,「港乐」的乐师们在她指挥之下特别卖力,演出超水准。此次我亲自看到她指挥NYP第三场的上半场和前一天一场别开生面的「青少年音乐会」(Young People's Concert),得以领教她的指挥神采。
也许「神采」二字正是张弦指挥的特色:她充满了活力,右手握着指挥棒,在打拍子时不忘加强所有重音(accents)和细节。左手有时作大幅摆动,并且即时提示(cueing)不同声部进入的关节点,双手并用,活灵活现,把莫扎特的《费加洛的婚礼》序曲奏得如行云流水,听来令人一爽。NYP的音色在她的指挥下全变了,不像前一晚那麽响亮而沉重,当然台上演奏的乐师少了廿多人也是一个原因(演奏莫扎特不需要那麽多人),但毕竟和她的指挥和对此曲的诠释有关。
事后查看资料,才发现她在年仅廿岁初出道时,就指挥北京中央歌剧院演奏此歌剧,可谓驾轻就熟。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训练完全来自北京中央音乐学院,在该校取得音乐学士和硕士学位,毕业后留校任教一年,然后(一九九八年)才到美国辛辛那提大学音乐学院任教,并担任该校管弦乐团音乐总监。她能够获选担任NYP的助理指挥并迅即升任副指挥,绝对是由於她的才华受到赏识(该团的首席双簧管手王亮也是在数百位竞争者中脱颖而选上的)。音乐无国籍,就是要靠才华和能力。
「青少年音乐会」演奏完毕后,我被邀到后台和她见面,我立即赞扬她指挥的艺术,不料她却说:「我在台上昏昏沉沉的,因为时差,昼夜颠倒,我刚从欧洲来港,一时还改不过来;况且台上乐队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这个音乐厅的音响实在太差了!你们乐评家为甚麽不写文章批评?」我回说早已批评了无数次了,但毫无作用,因为香港演奏场地极度欠缺,文化中心早排满了节目,根本拨不出一大段时间来修理音乐厅的音响。
话题稍稍打开,我早已被她的直爽和敢言的态度震住了,也看得出她对音乐的一份执着——指挥绝对需要有个性,「温吞水」式的指挥家绝对不会引起台上和台下的共鸣。但台上的NYP是举世着称的「难缠」乐队,多年前印度籍的名指挥祖宾?梅塔(Zubin Mehta)说过一句笑话:「在我们这个行业,如果想陷害一个初出道的人,最好送他到NYP去指挥」(大意如此),不料数年后他自己被任命为该团总监,因此不得不公开向乐师们道歉。当然现今的NYP早已和当年不同,团员中至少有廿多位来自东方的年轻乐手,而且女性居多。我问张弦她在美国音乐界是否受到歧视,她说在英美不会,也许在欧洲较保守的乐队有此可能。如今在世界乐坛享有盛名的女指挥家依然少之又少,甚至其中的佼佼者Marin Alsop接任巴尔迪摩交响乐团(Baltimore Symphony Orchestra)的总监时,还受到不少反对和排挤,张弦说这完全是该团乐师对於Alsop音乐才能的争辩,与性别无关。也许我受到女性主义理论的影响太深,处处不忘为女性说话的缘故。
然而,作为一个年轻的女性指挥家,而且又是来自中国的华人,出人头地还是不容易,香港小交响乐团的叶咏诗,是一个罕有的成功例子。张弦将来的前程如何,有待乐坛的见证。令人兴奋的是她这几年屡屡获邀到欧陆各大城市担任客席指挥,并於去年春季首次莅临英国国家歌剧院(English National Opera),指挥普契尼歌剧《波希米亚人》,今年九月又会到德国法兰克福歌剧院演出同一作曲家的《托斯卡》,并指挥过数家英国乐团,以及欧陆的柏林、瑞士巴塞尔、荷兰鹿特丹、法国广播交响乐团、和维也纳交响乐团等,都是第一流的乐队(但尚非顶尖如柏林爱乐和维也纳爱乐);此中最好的应该是德累斯顿管弦乐团(Dresden Staatskapelle),她将会指挥该团演出一场特别的新年音乐会。我们会面时,她刚指挥过德国的班堡(Bamberg)交响乐团,我也听过该团录制的一些唱片,觉得该团水准不错,不料她却斩钉截铁地说:「那绝对不能和纽约爱乐相比!」美国乐团的技术水准早已凌驾欧洲的普通乐队。张弦也指挥过美国的洛杉矶、底特律、亚特兰大、休士顿等乐团。
预约太迟少回中国指挥
她如此年轻(今年三十五岁),有此辉煌的成就和「业绩」,已非「难能可贵」这句话足以形容了。妙的是张弦在她的祖国指挥的机会并不多,为甚麽?这位出生在丹东的北方人非常直爽地回答说:「中国的乐队老是几个月前才请我,哪里抽得出时间?至少要在一两年前正式邀请才行!」这是西方古典音乐界的「行规」,况且张弦的确太忙,足迹遍全球,看来中国的乐坛还没有跟得上。
目前中国的「硬件」建设——包括音乐厅——层出不穷,但「软件」方面——包括音乐行政管理以及听众的修养——实在有待改进,特别在行政方面,倒真的需要「专业化」,官僚或外行管不得。
张弦已获世界顶尖乐队之一的伦敦交响乐团(LSO)的邀请,每年和该乐团定期演出,我问她今后的计划,她说今秋将和LSO演出普罗科菲耶夫(Prokofiev)的《亚历山大酙夫斯基》(Alexander Nevsky)影片音乐,同场并将上映爱森斯坦的这部经典默片。张弦指挥的曲目,目前以俄国作品为多,计有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五、六交响曲,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鸟》和《春之祭》等,但德国传统的作品似乎不多(她刚指挥过舒曼的第四交响曲)。在欧陆献艺的「试金石」恐怕还是莫扎特、贝多芬、布拉姆斯、马勒。以张弦指挥《费加洛的婚礼》序曲的表现来看,指日可期。
难道中国音乐家老是和俄国作曲家有缘?指挥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并不容易,节奏本身就很复杂,不容易掌握(张弦说并不难);普罗科菲耶夫更是如此。
《酙夫斯基》早已在乐迷和影迷群中有口皆碑,不料张弦说:「还是有点政治宣传意味,他的《伊凡大帝》(Ivan the Terrible)比较好!」她指的当然是音乐,试问乐迷之中有谁听过全套《伊凡大帝》?这就是音乐涵养。短短廿分钟,张弦已经把我这个老乐迷折服了。■
张弦小档案
1973年生於中国辽宁省丹东市,四岁开始学钢琴,父亲是乐器制作家,母亲是钢琴老师。北京中央音乐学院硕士毕业,赴美国辛辛那提音乐学院留学。2002年9月,获得第一届马泽尔.维拉国际指挥大赛一等奖,随后赴任纽约爱乐副指挥。
(《亚洲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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