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过渡时期：

　　事实上的独立

　　1、西姆拉会议

　　中国军队在1910年占领西藏时，十三世达赖喇嘛正住在印度大吉岭，苦思著拉萨竟会在六年内让人家征服过两次的情景。这期间，他和印度政府在锡金的政治官员查尔斯贝尔爵士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关系，学到了很多有关现代政治上的知识，并目睹一个有效而又严谨的政府和军队是如何去治理一个大国。一个新西藏的雏形於是便开始形成了。

　　清朝的覆亡给十三世达赖喇嘛带来了好运，他立刻就掌握住这个难得的时机。在印度流亡期间，他就组织好了一个军队，以便重新获得政权，而且在拉萨又有尼泊尔人帮他进行调停，所以，没过多久就能把所有的中国官员和军队驱离西藏。1913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得以荣归拉萨。新中国的临时大总统袁世凯承继了满清帝国，给达赖喇嘛发了一通“恢复名号”的电报：

　　现在共和成立，五族[汉、满、蒙、回、藏]一家，达赖喇嘛自当心系祖国。在当前情况下，本乎既往不咎之原则，并宜将其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之名号予以恢复，以期维持黄教，赞助民国。1

　　达赖喇嘛回答说，他没有向中国政府要求他从前的封号，他“打算在西藏行使政教两方面的权力。”2很多人都把这项意念以及在他回来二十二天以后发布的那个文告视为独立宣言。

　　可是，西藏问题一下子还是解决不了，因为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认为凡是满清皇帝所统辖过的那些在汉族居民以外的地区——包括西藏——都是他们那个共和国的一部分。例如“革命之父”孙逸仙就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极力倡导要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国，把日本人驱逐出满洲，把俄国人驱逐出蒙古，把英国人驱逐出西藏。3 因此，中国革命有一个最基本的目标，就是要在民族主义的前提下恢复中国以前的伟大，而能重新控制西藏则的确有其象徵性的伟大意义。於是，在1912年4月12日，新成立的中华民国在袁世凯的领导下，颁布告示，宣称西藏、蒙古和新疆与内地其他各省处於同等的地位，都是中华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国民大会里面设置了西藏人的席位，制定了五色国旗，其中那条黑色就是用来代表西藏的。4西藏问题的现代化身於是便诞生了。

　　面对著当时那种民族之间的紧张气氛，西藏显然是必须和中国达成某种关於政治地位的协定，要不然他们就得准备去卫护自己的领土以及那个刚才宣布的“独立”。从下面的实情我们即将看到当时所产生的结果，他们既无能力达成前者，又不愿采取必要措施去完成后者。西藏实在没有可用之兵，只好去和中国新上台的执政者商量，希望能达成协定，而且想要从那个新朋友——英属印度——那里得到支援。当1905——1911年间中国在西藏能直接有力量控制的时候，英属印度政府发现中国并不是一个可以相处的好邻居。中国官员在漫长的印藏边界上部署，对英国人来说，似乎就是要运用他们的力量在印度边境的各部落中制造麻烦。於是，英国就设法把西藏建成一个缓冲国以防止中国再度直接控制的历史重演。为了要达成这个目的，英国就在1913年胁迫新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和他们英国以及西藏一同参与在印度西姆拉举行的会议。在西姆拉商讨的结果就产生了1914年制定的协定草案，那也就是以后四十年西藏问题的症结所在。

　　西藏最初是想要这次会议能宣布它是独立的。西藏的全权代表夏扎在他的开幕致词中表明了这项意见，他说：“西藏和中国从未有过相互统属的关系，将来也永远不会有任何交往。我们一致认为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尊贵的卫道者达赖喇嘛就是西藏的政教领袖。”5另一方面，中国在他们的西姆拉会议的开场白中则强硬地宣布了一个相反的意见：“西藏是中华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西藏或者大英帝国皆不得妄图中断这项领土完整的延续性，而且，凡是由於这种领土完整而赋予中国的一切权利都必须受到西藏的尊重和大英帝国的承认。”6

　　西藏若要达成他们的目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要能得到大英帝国的全力支援。然而，英国的战略目标和拉萨的并不一致。和1904年一样，伦敦不想支援一个独立的西藏，也不想按照锡金和不丹的例子，把西藏变成印度的保护区。伦敦仍然不愿意因支援西藏独立而遭致国际上的批评，同时也怕因此而在中国和香港的贸易利益上给英国带来负面的影响。所以，英国建议西藏作为一个在中国统治下的自治区，但要严格限制中国在该区的影响和权力。

　　西姆拉协定的最后草案於是便宣称西藏在中国有自治权，不过也承认中国在西藏有宗主权。西藏人将用他们自己的官员，按照他们自己的习俗和法律，治理西藏，中国将不得在西藏驻扎大量的军队或官员——不过中国可以在拉萨设一名专员和一个不超过三百人的卫队。西藏所想要的是独立，而不是这种妥协，不过，无论如何还是保证了西藏将要完全由自己去控制本地的政务，包括军队、货币以及其他各项重要的政府功能。该项妥协亦使西藏的国际地位合法化，因而不必担心可能和中国发生军事冲突所要面对的后果。英国当然也得到了他们的真正所求——在印度北部边境建立一个有益无害的缓冲区，以达成其政治上的任务，并进而能拓展商务。

　　西藏和中国双方的全权代表在西姆拉一致同意这项政治妥协，却发现无法同意在哪里划分政治西藏与中国之间的边界。争论点是在民族西藏的问题上，亦即有关藏东和川西这些有藏族聚居的半自治藏区地带。藏方坚持把所有有藏族居住的地区全部包括在西藏的领土范围内，而中国方面则宣称其边界起始於离拉萨东边仅有一百二十五英里的地方。在英国的调停下，产生了好几个妥协的方法，包括一个类似内外蒙古那样的内外西藏，不过，最后的结果是那个新成立的中国政府否认了当时所划的边界，而且还拒绝批准那个西姆拉协定。

国际知名藏学专家，梅尔文.戈尔斯坦教授《达赖喇嘛与中国──西藏问题的解决之道》。（明镜出版社）

（未完待续）

【多维编者注】西藏冲突的历史背景为何？北京和西藏流亡政府是否能达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妥协方案？国际知名藏学专家、美国Case Western Reserve大学人类学系主任、西藏研究中心主任梅尔文.戈尔斯坦教授经过分析，提出持平的、理性的看法，并提出他的解决方案，写下《达赖喇嘛与中国──西藏问题的解决之道》（英文书名The Snow Lion and the Dragon: China, Tibet, and the Dalai Lama）。本书中文译者杨和晋现任西华盛顿大学东亚研究中心教授。多维获得明镜出版社授权，选载该书部分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