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英国广播公司四台，一年一度的"里斯讲座"今年所选的主题是"中国---追溯历史展望未来"（China Vistas）。

"里斯讲座"从1948年开始，为的是纪念英国广播公司第一任总裁约翰·里斯。

过去六十年，负责讲座的都是各学科世界级的领军人物，其中包括英国着名哲学家伯特兰·罗素、诺贝尔奖物理学得主爱德华·艾泼顿爵士、自动化的开拓者李昂·巴格里特等等。

今年的讲座者是西方最着名的中国史学家之一、在美国耶鲁大学执教的英国着名教授约翰逊·史宾斯。

以下为访谈实录：

如果看中国早期的诗歌、哲学等文献，例如孔子及其弟子的着作，我们能从中发现许多关于运动、运动选手和锻炼的重要观念，从中我们可以找到某种规律和模式。比如从着名的兵马俑上面，可以看到人数众多的军队的概念，中国军人的组织，身上的盔甲，健壮的身体，刚毅的面孔等理想化的东西，令人想起古希腊的理想，诸如运动员完美的身体和体能。

但不同的是，中国的这些概念同大量生产的、标准化的武士有关，事关更复杂的概念，是关于人性格的某种理想。这些同体育锻炼有关的东西设计个人的性格，比如战中中使用用战车，控制战车，驾驭拖拉战车的战马，操纵马缰绳，那种微妙的驾驭，和驾驭者的责任密切相关。

另外一种主要的军事体育运动是射箭。这是关于体力和精神状态的控制。弓箭手的成功取决于时机，弓箭手开弓后摒气凝神，集中注意力。徒弟跟师傅学箭术，他们模彷师傅开弓，摒住呼吸，长时间等待，然后放剪飞出去，集中靶心，这不光是体力，而是一种道德，美学的仪式。

还有许多中国历史文献提到跳水、潜水、游泳，描述人身体插入水中和汹涌的河流中，人的动作和水合而为一，游刃有余。这些内容的文字讨论运动中的身体和动作，虽然是关于某种竞技，但比赛不是其中的主要目的，关键是里面讲究的仪式，运动的内在节奏。

研究中国体育的历史，也涉及了其他诸多方面，也涉及哲学、政治传统和艺术的历史。古代绘画描绘了马球运动，那是一种激烈进行的运动，对技巧的要求很高。中国古代马球可能在9世纪的时候从中亚传入，同骑兵，马背军事技术相关。从绘画资料中我们知道中国女子也打马球，文字和绘画资料证明，还有古代女子从事其他类似高尔夫和板球的运动。

到公元10到11世纪的时候，中国开始有踢球运动。当然这不能完全翻译成足球，那种踢球更像体操，而不是今天的足球。踢球者用身体各部分持球，互相传递，不让球落地，有点像美国的Absolute Frisbee。当时许多平民也被皇帝请来进行踢球活动。

另外一个重要的运动就是中国各种形式的武术。中国武术的概念侧重内部和谐，自我克制，集中注意力，还有想象力，在不同情况中和对抗中找出解决途径。

尚武的满清王朝

中国最后一个王朝是从17世纪到1911年的骑马王朝，也就是满清王朝，这是我的研究的重点。那时候骑兵，马鞍上的神勇，狩猎，特别是获取大型猎物，占用很重要的地位。满清王朝有军事考试，目的是从上层社会吸取军事管理人才。在武举中，有骑马科目。考生骑马在操场的沟中疾驰，同时向左边的目标射箭，获得不同的评分。那种骑马射箭的危险性极高。其他科目还有剑术，举重等。

在18世纪留下的许多精彩绘画中，有激烈的摔跤场面，许多摔跤比赛在皇家毡帐前的垫子上进行。最有意思的运动还包括类似现在花样滑冰的运动。禁卫军的活动还包括滑冰射箭，展示了军队锻炼的不同方式。

不过这些活动和希腊传统不同，中国的运转者都穿着很多衣服，比如军队服装，或者女性穿长袍，和古希腊美丽的人身，肌肉崇拜没关系。画卷中的中国男子显示了粗壮的体格，但通常肚子偏大，肩膀熘圆，和西方体魄健美的典型无关。画中的女子偏瘦,这些都是非常有意思的历史因素。

缠足和辫子

下面两个因素特别值得作简短介绍。在中国历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有1000年的时间,中国妇女裹脚。这是个困难的研究题目,因为涉及隐私和闺房等。从11到12世纪开始，母亲开始为自己的女儿缠足裹脚，把她们的脚趾弯到脚掌下裹住，导致永久性骨折。女子裹足的传统起因何在，目的是什么？其意义在于色情，美学，还是有其它实用价值？对此众说纷纭，真真假假，不得而知。但有人说，女子缠足是为了让妇女留在家中，不让他们同男子竞争。

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在女子缠足的同时，在满清这个征服王朝期间，中国男子开始额前剃头，后面编一条油黑的粗辫子。满清王朝强制中国人男子剃头，使辫子成了中国男子的典型。

19世纪晚期，中国进入了新时代。在体育方面，男子留辫子和女子裹脚受到越来越多的社会压力。虽然国家不许男子剪辫，但在19世纪晚期，许多中国男学生去日本留学；1860-70年代，许多男子去美国和英国留学。因为他们在日本，美国或英国,很难当地城市带油亮辫子走路，逐渐地他们开始健辫子，解放自己。他们回国的时候，通常再租一条辫子戴上。这是当时的中国男女需要适应的现象，在1890到1900期间十分常见。

体育进入教育

丛那个时候开始，但体育成为学校教育的一部分。竞技体育科目开始由教会学校引进。一开始只有男性参加竞技体育。但从1905到1906年起，女子也开始参加体育项目。顺便说一句，中国穷人家的女子一般不裹脚，因为她们要下地干活，或从事其他劳动。还有一些秘密社会也禁止自己的成员裹足。中国人口当中的一部分比其余部分更早地拥抱新世界。

1904到1905年起，中国开始有男女溷合的体育运动。第一次女子运动会在1911年，也就是满清王朝垮台前进行。一年后，出现男女少年一起竞技。但所有这些都不足以克服第二个障碍。顽固者，即那些不赞成变化的人，在社会上不能容忍女选手光腿，光胳膊和穿短裤，这让他们感到震惊。在30年代的中国仍然是个穿长袍的社会，即使当时的骑兵也都是穿长袍。

身体美最早收到重视是在商界。商人们看到身体美的广告价值，它们开始使用人体作商业广告，进行试验，挑战社会容忍极限。特别是当时的香烟广告（1890年起中国成为香烟社会），饮料，药丸，牙膏和牛奶的广告中，人体美的内容大量出现。牛奶作为健康饮料，被认为有利于民族健康。在1913年到1950年，身体健康和现代化紧密联系在一起。

体育和民族主义

随后体育被和民族主义相联系，而且联系越来越多。在当时各种政治小册子和文章中，特别是在1900年到1910年期间更是如此。如果你关注中国的共产主义，你会发现，毛泽东的早期作品涉及许多体育内容，诸如远足，游泳等，赞成冒险，认为先强身，而后才能强国。那时候讲究健康的身体造就现代公民，一个新国家需要健康公民。

从那时候起还出现了一个新的，复杂的概念，即谁能代表新中国的问题，其中一部分涉及血统纯正的汉民族观。在1914年到1915年的亚洲运动会中，当局到处寻找纯血统的汉族人参赛，比如在夏威夷火奴鲁鲁找到全部由华人组成的棒球队，香港有华人组成的足球队，以此提高中国的足球。当时的许多运动纯粹属于好奇，竞技意义在其次。

但在30年代的中国，体育成为严肃的问题，后来不仅严肃，而且严重。因为当时日本占领了中国的满洲，随着日本对满洲国控制加强，日本希望满洲国打日本旗帜参加国际比赛。当时中国最快的短跑选手正好在满洲国，他被挑选来代表傀儡国满洲国参加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此举引起中国反弹，中国花费相当大的力气把这名短跑选手带到南方，让他代表中国参加洛杉矶奥运会。这名选手参加了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的100米和400米比赛。

从一开始，中国奥运就和民族主义相联系。当时在美国西岸的华人都向这名短跑选手敬礼。虽然他没有取得入选资格，但这说明了中国选手短跑有能力同世界最好的选手同台竞赛。

中国第一次派体育代表团参加的奥运会是1936年的德国奥运（不像洛杉矶只有一个选手代表中国），中国在那次奥运会上没有得到任何奖牌。但中国有自行车选手参加了比赛，当时这位中国的自行车冠军在比利时居住。这说明民族问题和体育溷合，也涉及国家认同等问题。在那次奥运会上，美国选手欧文斯成为中国选手的私人教练，为中国选手提高各种建议。

人体美的概念和从1890开始的奥运传统有关，但这是否仅仅是西方的概念？或者也是中国的传统？中国文化中关于身体，自然的平衡的传统观念，特别是那些中国古老的传统技巧等等，特别表现在中国的武术中。中国武术在柏林奥运会上有过表演，受到过关注，但没有成为主要的运动项目。当时不可能让奥运会改变规则，让东方体育，比如中国和日本的武术，大显身手。

1948年伦敦奥运是中国士气的低点，因为那是国民党政府最后一年。蒋介石政府资金短缺，面临严重的通胀，货币面临崩溃。中国队来伦敦参加奥运会没钱租奥运住房，不得不到当地华人旅馆中栖身。他们也没钱支付奥运餐厅。奥运会结束后，中国队没有得到任何奖牌，最后他们不得不借钱卖票回国。

中国共产党掌权后，从50年代初开始，中国同许多国家的关系恶化，因为朝鲜战争使中国外交面临困难，特别是面对美国的敌视。由谁代表中国参加奥运也成了争夺激烈的问题。在中国和台湾两个政权的争夺战中，逐渐地台湾越来越处于守势。

到1984年，中国开始在奥运大展身手，中国的影响力急剧上升。当时中国派遣了庞大的体育代表团，参加了许多项目竞赛。由于苏联抵制了洛杉矶奥运，中国获得许多机会，因为在那些俄罗斯的强项比赛中，中国队也具有相当的优势。中国队在女子跳水，女子击剑，男子体操等项目中夺得金牌，另外在射击，排球和举重等项目得到了银牌和铜牌。

奥运和意识形态

最后的问题是，奥运是否是重要的意识形态工具？在这个意义上的一个关键的事件就是1988年进行的汉城奥运。这次奥运具有深远的影响，据韩国学者和其他专家分析，这次奥运会大幅度改变了韩国政府应对外部压力的方式，改变了韩国的政治，也使韩国人民更加自信，勇于批评自己的政府。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韩国政府作出的奥林匹克承诺，即自由和开放发展。中国人看到日本和韩国成功地主办了奥运，为什么中国不能呢？

许多人记得，中国充满激情地申请2000年奥运，希望在新来的千僖年在中国举办奥运，但中国的申办失败。当时我在中国，目睹了中国人的震惊，真切的悲伤，甚至屈辱感。中国又充满激情，重新申请，并且得到了2008年奥运主办权。

英国哲学家罗素，是"里斯讲座"第一个演讲者。在他第三个讲座中，也就是在1948年伦敦举办奥运会的时候，他开头说了给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诗歌，绘画和音乐过去曾经是普通人生活的重要部分，现在可能被体育所代替。"当人们生活中获得新的具有重要意义用的东西的时候，也失去了另外一些东西。不管我们是否完全同意罗素的看法，虽然体育不能包括人生活的全部，但体育的确变得日益重要，而且体育把世界所有的文化联系起来。其中包括三个意思，即竞赛，合作，和宽容，这是我希望在系列讲座中探讨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