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秦雯贵阳／你看过美国电影《后天》吗？影片中，世界由于温室效应使全球变暖，气候发生突变，气温骤降，地球陷入第二次冰河期，龙卷风、海啸和暴风雪接踵而至，人类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末日浩劫。1月29日，在贵州省气象台突然停电的办公室，台长李登文再次向《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提起这部电影。


半个月来，贵州气温一直盘旋在零下，冻雨不断，马路、桥梁、庄稼、树木都被包裹上一层厚厚的冰。紧接着，停电停水，机场关闭，道路冰封，铁路断行。气象资料显示，贵州省正在遭遇50年来最为严重的雪凝灾害。天气还在继续恶化，贵州省政府告诫人民，做好在寒冷和黑暗中迎接春节的准备。


李登文并不想将此次灾害天气简单归因为全球变暖，但如此持久的冻雨天气来路实在蹊跷。1月10日，贵州省气象台监测到一股来自蒙古高原的寒流正自东北方向靠近贵州。1月11日，贵州省气象台发布黄色预警信号，预报未来一周贵州将出现明显降温天气。这天艳阳高照，贵阳日间最高气温19摄氏度。很多看到天气预报的人一笑了之。


第二天，贵阳阴天，最低温度2.5摄氏度，人们依然没有在意。1月13日，贵阳天空飘起蒙蒙小雨，此时的贵阳地面温度骤降至零下1.4摄氏度。“冻雨要来了。”黄继用提醒李登文。黄继用是贵州省气象台原台长，1962年起就负责贵州省的气象监测工作，1月12日温度骤然下降后，李登文把已经退休的黄继用重新请回气象台。

停电的日子：一根蜡烛的希望

后来的资料显示，湖南省13日8时出现冻雨，几个小时后，贵州出现冻雨，贵阳市14日已出现明显冰凝现象。黄继用说：“1969年那次冻雨，冷气团从湖南走到贵州，花了5天时间，这次，仅仅用了几个小时。”之后，冻雨天气就频繁光顾贵州，除1月27、28日有明显降雪外，冰碴子一般的冻雨下个不停。


“当东北冷气流在贵州遭遇西南暖气流后，就会形成一个坡度很缓的交接峰面，暖气流遇冷生成冷水滴，于是峰面经过的地方就会下雨，由于地面温度已降至零下，冷水滴降落下来就立即冻住，生成雨凇。这就是冻雨的产生过程。”黄继用解释。“其实贵州每年都有冻雨，只不过从没有今年这么持久这么广泛。”他说。


在黄继用记忆中，贵州省比较持久的冻雨天气是1984年冬天那次，开阳出现冻雨，持续700多小时，但相比那次的局部天气，今年的冷气流明显较薄而阔，因而涉及面更大。1月24日晚11时，正在监测气象图的贵州省气象台高级工程师杜小玲发现，又有新的冷气团正补充进贵州上空。“已经连续10多天低温了，难道还要继续降温？”杜小玲有点拿捏不准，毕竟如此持久的大面积低温天气在贵州气象史上也属罕见。


接到杜小玲电话的李登文也坐不住了，赶紧连夜将几名资深气象专家召回气象平台开会，三小时后，专家们得出结论，“25日，除省南部边缘地区阴天有小雨外，其余大部地区维持冻雨天气，北部和东部地区伴有雨夹雪或小到中雪，局部中到大雪，西南部地区有雾。29~31日：南部边缘地区阴天有小雨外，其余大部地区维持冻雨天气。”


从1月13日至今，每隔4天左右，就有新的冷气流补充进贵州上空，“目前还看不到气温回升的希望。”李登文说，“天气预报也只能预测最近5天的天气。”河南人张显安一行33人已经放弃了回家过年的打算，刚刚安顿下来的他们要陪着贵州人一起经历寒冷。张显安是河南大篷车马戏团副团长，两个月前，他和团员从湖南进入贵州，转战贵州多个乡镇，1月10日，到达贵阳市郊沙文镇。


三天后，他们遭遇冻雨。演出无法进行，随团的狮子、猴子、马和山羊也因又冷又饿开始生病。1月26日，因电线杆遭受冰灾倒杆断电，马戏团所在的场地、帐篷陷入黑暗。弹尽粮绝的马戏团被当地政府搭救，住进了沙文镇政府招待所。思乡心切的张显安说：“只能安心等待天气好转再图归程了。”在贵阳打工的肖玉这几天也特别想家。他的家在黔东南州府所在地凯里市。自从1月18日凯里突然停电5个多小时后，家里人开始催促肖玉早点回家。


肖玉打算1月30日早上处理完工作后直接去车站。可是，一早起来，他发现贵阳停电了。路边的银行和商场都关门歇业，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变成了黑色。供电局称此次停电涉及贵阳3/4的市区。9小时之前，贵州省政府刚刚宣布，因为电网受损，省内供电负荷减少了57.5%，全省进入大面积一级停电状态。


肖玉只好把工作托付给同事，直接前往火车站。“贵阳去凯里有铁路，公路封闭了还可以坐火车，应该没多大问题吧。”他并不太担心。肖玉先到了汽车站，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车站广播一遍遍播报：因为省内各条高速公路封闭，本站所有线路暂不售票。再到火车站，肖玉发现车站已经停开凯里方向的火车，同时停开的还有六盘水、都匀方向列车。广播里正在提请已经购买宁波、广州、福州、上海、北京、杭州等方向的旅客，前往17号窗口退票。


虽然仅开放了两个售票窗口，但每个窗口前都排有10多米长的队伍，没有人轻易离开。车站工作人员解释，因为沪昆铁路贵州段电网断电，一时无法修复，已经影响贵阳站到达、始发、中转列车百余辆。这一天，与肖玉一起滞留在贵阳火车站的，据统计有上万人。多为外来务工人员和学生。


肖玉的家黔东南州是此次贵州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另一大灾区是铜仁，这两个地方一半多的乡镇停电停水，通讯中断，道路封闭，与外界失去联系，具体损失无从估算。救灾也只能是自救。”贵州省减灾委负责人告知本刊记者。1月14日，黔东南州黎平县停电，这个全国最多侗族人居住的美丽县城，50万人开始“摸黑”过日子。


肖玉曾在1月17日打电话给黎平的同事，手机尚有信号，对方在电话里说，停电停水了，很冷，吃水要花两个小时去山上挑，热水器里的水晚上结冰冻成冰坨，早上要花好长时间捂化。生活似乎回到了原始社会。之后，肖玉再没打通过同事的电话。与此同时，铜仁也在没有电的日子里生活。这个位于湘渝黔交界处的西南交通枢纽突然间被冰雪隔断了所有的进出道路。


“从1月12日起，所有道路只有依靠武警越野车撒工业盐、铺沙开道才能从外面运进生活必需物资。现在，石油、液化气、米、菜等都非常紧张。”铜仁地区行署工作人员谢辉说,“幸亏铜仁还有条渝怀铁路经过。”当道路完全封冻后，铜仁每天从湖南怀化市调运45吨生活物资，1月24日后，因为湖南天气的不断恶化，怀化自身供应也开始紧张，铜仁只好转求铁路另一端的重庆。


下设10个县的铜仁地区，每年在外打工的人有100多万，渝湘两地的打工者也常常在铜仁转车。“本来，春节前后是铜仁人口最密，最为热闹的时候，可惜，今年回乡的人走到铜仁就被冻住脚步，只有拥挤没有热闹了。”谢辉说。


在难以获得外部救援的情况下，铜仁的自救多少有些悲怆。受灾后，铜仁所有耗能企业全部停产，前后共12万人次滞留，所有学校成了滞留人员的安置点。每转移一部分滞留人员，就要几千人挥锹铺沙来开路。安置不了的，老百姓就认领回家，供给饭吃床睡。“虽然政府有部分食物赞助，但更多老百姓是义务的。”谢辉说。


1月20日，因为电网毁坏，本是西电东输源点之一的铜仁大龙发电厂无法继续输出电力，转而“自产自销”。“现在铜仁已经与全国电网失去联系，完全靠自己供电，成了孤网，大龙发电厂并没有太多存煤，如果灾情继续，很难说以后会怎样。”谢辉说。


1月28日，《人民日报》撰文指出，这次电网受损问题主要集中在输电线上。由于电力部门的输变电设计欠缺一定的前瞻性和科学性，而且很多铁塔建在大山沟里，没有考虑到如何应对冰雪天气，当冰雪来临时，参与抢险的各方措手不及。


在电网缺乏灾害预防部署的同时，贵州持续的煤电矛盾也暴露出来。绵延的雨雪中，贵州一方面供电紧急，另一方面12座大型发电厂由于缺煤而停止运行。实质上，贵州储煤丰富，是长江以南第一储煤大省，其境内火电厂用煤基本采自本省，而且是西电东输主要源地之一。


“这次电煤短缺，主要是因为电网被冰雪压断，使得不少煤矿无法生产，采不出新煤，采出的煤又因为公路受阻，运不到电厂。”贵州省煤炭管理局新闻发言人胡世延告诉本刊记者。据他介绍，正常情况下，贵州省电煤生产厂平均每天需15万吨煤，而现在全省总体产煤只有正常产煤量的1/3，也就10万吨。加上春运的压力，从外省调煤基本不太可能。


因为价格之争，贵州煤电之间多次出现纠纷，电煤供应并不十分顺畅，贵州省政府的公文显示，贵州省的电煤供应不足已经持续一些日子了。2007年12月17日，贵州省政府下发通知，要求各级政府做好电煤供应保障工作，扭转当前电力生产供应不足的形势，保证电网安全稳定运行。仅仅一个月后，贵州的煤电供应紧张已经致使电网“无米下锅”。


“煤厂和电厂各自的储煤量都很少，无法应付持续的恶劣天气。”胡世延坦陈。“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没有煤，就不能发电，没有电，又没法采煤，即便是电通了，也不能马上进入生产，因为停电的日子里坑道内积了很多水，先要排干才能开工。”他说。


直至1月30日，依然看不出冷气团有减弱的趋势，李登文预测天气将在2月4日回暖。肖玉也把希望寄托于这个立春节日，这个温暖的节日或许真的会给寒冷中的人们送来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