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社记者吕贤修报导／“混沌的鸣诵中，一只石猴子伴随着闪电迸出。眼冒金光，看着花果山的群猴，在苍翠的竹林间跳闹嬉戏，他纵身钻进了水帘洞，自封美猴王……”结合动画与舞台声光，摇滚乐配上中国丝竹，这是歌剧《西游记》的开场。5月22日，中文歌剧《西游记》参加2008年Spoleto艺术节，于南卡罗来纳州Charleston大学歌剧院举行美国首演，之后并连续演出17场。多维专访该剧导演陈士争。 印象中的《西游记》 生长于长沙，父亲下乡改造，母亲被枪杀，陈士争的童年记忆，从文革开始。当时，父亲有个在图书馆工作的朋友，家里的床下有口箱子，里面藏着红楼、水浒、三国、西游等四大名著。远离街头的斗争，他总爱躲在那张床下，翻阅这些小说。似懂非懂的古代白话，填补了他空虚的心灵。小小一只猴子，打击妖怪，伸张正义。他常幻想自己也有这种神力，能够保护弱小。《西游记》为他增添了许多自信，也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勇气。这几本童年读物，后来还被他带来美国，放在家中的书架上。每次翻阅，总勾起一丝童心。多年以来，把这些中国传奇故事介绍给西方观众，也一直是他的愿望。 大约3年前，陈士争受英、法、德三国艺术节共同邀请，制作一出新歌剧。当时他已有《西游记》的构思，于是写了两页计画，包含几个场景说明，以及结合中国武术、杂耍演出的想法，对方同意了。音乐方面，他想结合西方流行音乐与中国传统音乐。但尝试过许多乐团，总感觉风格太成人，与《西游记》不符。曼彻斯特艺术节主席，给了他一张Gorillaz的光盘。这个以动画呈现的虚拟摇滚乐队，在英国是种颇受欢迎的次文化。他觉得十分接近《西游记》的童趣、孙悟空的野性，以及东方文明的神秘色彩，双方随即展开合作。 事实上，英国人对《西游记》并不陌生。70年代，日本据此改编的动画，在英国曾是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06年底开始，前后3次，陈士争带着Gorillaz的作曲Damon Albarn，美术设计Jamie Hewlett到中国旅行。在云南、贵州、湖南，他们听侗族大歌、看地方戏，还到四川乐山看大佛像。除了偏远民族原始的音乐文化，陈士争也带两人去了北京、上海、广州，体验中国现代的变化。对于这出戏，他希望用原始的素材，创造有现代感、未来感的艺术形式。

Jamie Hewlett设计的人物造型。

然而，这些亲身经历，运用到创作，却像西方人学中文，失去了自己的个性。陈士争发现，一开始，人物造型太中国化，音乐也偏向好莱坞风格，有些中国味太浓，这不是他要的。后来，每回发现创作陷入瓶颈，两人就说想再去中国一趟。“对这个故事、这些角色，你们必须有自己的想法，不能被中国印象绑住。一定要你觉得有意思了，才算完成翻译。”陈士争不时提醒他们。 连环画风格呈现 负责剧本、歌词、选角，陈士争想创造类似小孩连环画的感觉，用画面说故事，而且场景必须抓住《西游记》的神韵。这出全长约105分钟的演出，共分9个场景：花果山及悟空学艺、大战龙王宫、蟠桃宴闹天宫、如来佛降服、悟道观音及唐僧收徒、三打白骨精、盘丝洞、火焰山、西方极乐世界。 从一开场，孙悟空在混沌中由仙石诞生，到驾着筋斗云穿场，潜水到龙王宫， 演出穿插了许多Jamie Hewlett设计的动画。此外，舞台上有一尊以玻璃钢打造，9米高的如来佛，演员可以爬上爬下。收服孙悟空时，还有一只机械操作的巨掌，从云中穿出。 陈士争表示，几乎每一场戏都有个亮点。比如在火焰山，铁扇公主由山头飞下，一把就将孙悟空扇得老远。还有动画场景，孙悟空化身成蚊子，跟着茶水飞进铁扇公主的肚子。白骨精那场戏，因为白骨精每打一次变一次，所以用了3个演员扮演不同化身。又好比盘丝洞，有许多红色绸缎由舞台上空悬下，蜘蛛精在这些绸缎间上下盘旋，然后将唐僧捆到半空中。

“对这个故事、这些角色，你们必须有自己的想法，不能被中国印象绑住。一定要你觉得有意思了，才算完成翻译。”陈士争不时提醒Damon Albarn及Jamie Hewlett。

这当中，他认为难度最高的，应该是蟠桃宴。云雾飘渺，孙悟空棒打仙女时，仙女都是一打就飘走，操作比较复杂。虽然舞台上方的钢架有轨道，但演员吊着钢丝，不断地飞来飞去，还要小心不能撞到灯。风火轮穿过舞台，舞台上天兵天将穿著溜冰鞋打斗，速度非常快。每次排这场戏，舞台监督都会紧张地出一把汗。 伴奏的乐团有30多人，外加10几人的合唱队。除了西方典型的管弦乐，以及琵琶、古筝、唢吶，还加入一些新奇的乐器，比如锯琴，及富兰克林发明的水杯乐器Klaxophone，制造不同声效。由于作曲家Damon Albarn对中国城市街头的汽车喇叭声噪音印象很深，感觉像中国崛起的吶喊。他用了一串不同音域的喇叭，每当有妖怪出场，就产生许多这种噪音。他还运用了一些音效，比如传说中唐僧的前生是只金蝉，所以唐僧一出场，就会传来蝉鸣。还有紧箍咒，滋滋的声响，是将蝉鸣放大了数百倍。 《西游记》以中文演唱，当时Damon Albarn看了剧本，认为写成英文太别扭，所以他一段段地哼唱旋律给陈士争听，陈士争填上中文歌词，再唱一次给他听。所幸，因为善恶对立的故事简单易懂，剧里的演唱不多。其中，孙悟空的特色是快节奏，因此念的歌词居多。他的口头禅是“我要打死你这个妖怪！”其它，比如蟠桃宴，七仙女在云端飞翔，还有段合唱，旋律像青少年的流行音乐“王母娘娘，种的蟠桃树……千年万年，美如美人。”每个场景都有独特的音乐风格。

费洋饰演的孙悟空。

舞台演员共有50多人，陈士争在中国组织了2年的工作坊，看了20多个杂技团，最后选择以大连杂技团为班底，再从全国挑选武术人员。主角都是来自北京、上海，学音乐剧、京剧的学生，能唱能演。比如演孙悟空的费洋，来自北京京剧院，京剧世家出身，个子只有1米6，从小学猴戏。10岁时他还曾在电影《霸王别姬》里，饰演那个学京戏的小孩。有趣的是，唐僧原本由男演员饰演，但后来发现，怎么看都没有唐僧的气质，最后决定由北京舞蹈学院音乐剧班毕业的姚宁饰演，她原本的角色是铁扇公主。陈士争认为，演出效果很好，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 Jamie Hewlett的设计，加上邀请法国电影特效头套专家制作，猪八戒、沙僧、龙王、虾兵蟹将等，舞台造型充满想象力。陈士争回中国买了兵器，再交由法国歌剧院道具专家改造，让整体看来更像动画片。创造出的效果，不分老幼，一看就发出会心的微笑。

以玻璃钢打造，9米高的如来佛。

重拾童心 对于《西游记》，有西方媒体将其与加拿大的太阳马戏团（Cirque du Soleil），或是音乐剧《狮子王》、《猫》相比。对此，陈士争认为，《西游记》的故事更好，尤其是孙悟空从兽到人，打斗时又回复魔性，最后成佛的经历，兼具神秘色彩，又能启发人心。又好比猪八戒等，几乎每个角色都反应人性的缺点。每次听唐僧唱着普渡众生的愿望，他都很感动。他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战乱，中国的佛教可说是一种和平之道。 有人批评，《西游记》的音乐，生命力不足，没有中心的旋律线。对此，陈士争表示，这是一出介于动画、杂技、电影画面、歌剧之间的创作，不能套用传统歌剧思维。这种新型态的歌剧，从传承意义上来看，他觉得更接近中国的戏曲，只是用了新的手法来表现。

姚宁饰演的唐僧。

与自己的前作《巴凯》相比，同样融入中国戏曲风格，陈士争认为，《西游记》可说是他个人理念的延续，一种结合西方现代音乐，新的中国戏曲。但因为原著丰富的题材，可以融入更多表演元素，许多甚至从未出现在戏曲或歌剧的舞台上，因此算是又向前走了一步。 一向不喜欢被与中国符号划上等号，但《西游记》却融入了大量的武术、杂耍。对此，陈士争解释，这些表演，没有一项是原封不动的移植，都有转化的过程。杂耍演员上台不是为了表现技巧，而是藉他们的艺术，传达他要的人物及画面，而且必须真有这个角色才能登台。比如许多杂技演员攀爬佛像，象征的是朝圣；还有转碟子这种民间杂技，出现在最后唐僧等人得道的场景，一群仙女在舞台上转动的，其实是一朵朵莲花 。这些，除了有别于传统的套路节目，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西游记》在欧洲演出时，吸引了从4岁到80岁的观众。从伦敦开往曼彻斯特的火车，车厢外画满了《西游记》人物的卡通造型，变成一列歌剧专车。在巴黎，几乎所有的地铁站，都有这出戏的画面。吸引不同层次的观众进歌剧院，让流行音乐也能变成高水平的艺术，这是陈士争的愿望。他回忆，在英国演出时，许多中小学包了整部巴士来看下午场。全场都是小孩，看到他们尖叫、大笑，散场时还不断模仿孙悟空的动作，与这个中国故事毫无隔阂，是他最感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