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对话柯华庆——中国宪政模式新选择

撰写:
撰写:

中国政法大学法理学研究所所长柯华庆教授近期发表文章《中国式宪政——试论党导立宪制》,指出了一条具有一定现实可操作性的中国式宪政之路,受到外界关注。而在当代中国,宪政是最具争议的话题之一,西方国家经常拿宪政来批评中国。在中国国内,包括左派、党媒党刊在内的大量声音都是坚决反对宪政,认为宪政是资本主义的“专利”;右派则认为宪政是中国未来的必然出路,是现代文明社会的顶层设计。左派与右派之间,关于宪政的争论不仅从未停息,而且愈来愈激烈。近日,多维记者专访了柯华庆教授,以下为访谈实录。

2017年7月3日,国务院在北京中南海举行宪法宣誓仪式。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监誓。新华社记者 李涛 摄(图源:新华社)

多维:在中国,依法治国还是依宪治国,党大还是法大,一直以来就是争论不休的话题。您在《中国式宪政——试论党导立宪制》一文中提出了中国宪政模式的选择问题,受到很多人关注,您如何看待外界反应?

柯:不少人对这篇文章有误解,甚至骂我。我只是解释中国的政治体制,同时提供一种可行的改良主义方案。如果非要说政治倾向,我认为自己是中间略偏右的,极右派骂我最凶,他们认为我是很保守的左派,而在很左的人看来,我又是偏右,总之两边不讨好。不过没有关系,我一直崇尚“理性之思想,自主之精神”,从来也没有想讨好哪一方。

多维:在2013年,中国曾有过一场宪政大讨论,也就是中国党报党刊与互联网阵营围绕中国未来向何处去的问题进行的激烈争执,不知您对那次事件有什么看法?

柯:现代文明国家的政治毫无疑问是立宪政治。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依宪执政究竟是不是宪政?我认为是,并且取了一个名字叫“党导立宪制”,实际就是宪政。党导立宪制核心要解决什么问题呢?首先要肯定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权,但具体怎么领导,必须在宪法里面单独拿一章来明确规范。只要是党导立宪制,中国共产党执政就是天经地义的,但执政方式应该随着民众民主能力的提高逐渐民主化,到一定阶段,国家领导人的候选人通过党内民主产生,但必须通过全民普选产生。只有这样,中国宪法才可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规范性的宪法,中国政治就会逐渐从“潜规则”变成“明规则”。2013年宪政大讨论后,宪政被混入太多意识形态在里面,这显然是把宪政狭义化了,从中也可以看出中国共产党的不自信。

多维:您如何评价中国共产党?

柯:客观地说,中国共产党做的很不错,这是一个能够自我更新的政党。有些人喜欢说如果当年如何如何那么现在就如何如何,换句话说,没有了中国共产党,中国的今天就一定比现实的今天更好吗?现实是,共产党带领一个占全球近五分之一人口的大国走上了现代化之路。至少从人民生活水平、贫富差异、教育程度、文明程度、社会公共设施等方面都全面超越了另一个文明古国和人口大国印度;至少在社会开放程度、人民的自由权利等方面全面超越很多伊斯兰国家和朝鲜。

当然,我们不得不承认,今天的中国还有很多需要改善的方面,但如何改善?通过推翻中国共产党吗?社会的发展需要连续,其发展正道是改良而非革命,革命所造成的人为断裂对于社会的破坏是巨大的,正如顾准所言,不管立意多么美好真诚,革命能够获得的绝不会是人们曾经许诺过的地上天国,而只能是大灾难和大倒退。今天我们必须走改良的道路,只能在接受中国已有现实的前提下进行变革。任何变革都是有成本的,关键在于是收益大于成本还是成本大于收益。一个简单的推算可以得出结论:在中国保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实施社会改良,推动发展是收益大于成本的;而推翻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势必要通过颠覆性手段,其成本远远高于收益。

多维:很多对中共不满的人,往往喜欢拿美国来批评中国。

柯:没错。我们不要指望中国立刻达到美国那个理想的状态,不管是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美国都比中国的现状好多了,这是毫无疑问的。说实话,我真正向往的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中国想立刻实现美国的状态,是在做梦!就像我们想实现共产主义那样,也同样是做梦。美国现在比较民主的宪政,经历了非常漫长的过程。中国的民主化同样也会有一个过程。我觉得我们中国最大的问题,不是腐败,也不是两极分化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错位的认知问题。

多维:现在高层反复提协商式民主,正引起外界的关注。您对协商式民主和美国的选举民主有什么看法?

柯:中共推行的协商式民主比以前有很大的进步,但真正民主的国家,除协商式民主外,还有选举民主的成分。在确定了领导人的情况下,上下关系应该融入协商民主的色彩。但在确定全国性领导人的时候,选举民主还是需要的。我提出了一个党导民主的双层民主体制,就是人民民主和党的领导相结合的体制。领导人候选人经过党内民主选举产生,最终谁当领导人,应该是全民决定。

多维:现在香港的普选方案就是先通过1,200个人的提名委员会产生两至三名特首候选人,最后谁成为特首由全民来选。这是不是双层民主?

柯:是,但现在中国还做不到。时代已证明,在民众的民主能力不足的情况下,若强行推进民主,结果只会更糟。民主能力依赖于经济基础,这个中共一直在做。而人的观念方面,虽然中共做得怎么样需要打上问号,但中国人的观念确实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也说明,习近平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多维:您怎么看待中国的知识分子群体呢?

柯:以我对知识界的了解,可以这么说,我们这一百多年来,进步最小的就是知识分子。中国现在的知识分子,要么在“子曰诗云”的故纸堆中找饭吃,要么在“马曰美云”注释中混饭吃,他们忘记了孔子的学问是孔子时代的反映,也忘记了美国特殊的国情造就了特殊的美国文化和制度。很多中国知识分子没有真正认真研究中国的现状,只会把美国的东西拿来对比,说中国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作为学者,整天指望中国共产党有多大的进步,然而自己没有什么进步。

2017年9月1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宪法宣誓仪式。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张平主持并监誓。 刚刚闭幕的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任命郭振华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实行宪法宣誓制度的决定,依法进行宪法宣誓。 新华社记者姚大伟摄(图源:新华社)

多维:类似这样的知识分子在整个群体中占多大比例?

柯:很大比例的知识分子都是这样,他们把知识分子的价值观定位在批评这个社会,批评现有的体制,认为他们高人一等。而我认为,作为知识分子,你首先应该把自己放平,你实际上只是社会分工体系的一份子,你没有教训他人的资格,你所要做的,首先是传承知识,更重要的是创造知识。知识分子应该做的最核心的工作是认知自然、社会和人,可是现在很多知识分子,要么以古道、要么以洋道来批判社会,这两类人骨子里是相同的。我曾经写过一篇《中国学者》的文章探讨这些问题。

多维:那么是否可以说,中共时下对于知识分子的意识形态管控是必要的?另外关注网民的反应会发现,那些批判体制的人往往人气很高,这是为什么?

柯: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不认同管控是必要的,而且反对这种做法。因为管控暴露的,恰恰是不自信。中共的资源非常多,完全可以为正能量的言论创造条件。我也反对控制话语权,这是非常糟糕的做法。对于你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我认为网络上活跃的人群主要是除了激情,几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很容易成为革命的力量,就是因为他们有理想,却没有现实经验。因此,在网络上,经常批判体制的自由派很容易聚拢人气。但我相信,认同共产党的人是多数。

多维:今年逝世的前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宣部部长、“左王”邓力群也认为,今天中共在宣传、理论方面做得不好,您如何看这个问题?

柯:中国需要进行第三次变革,实现精神自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是为政治独立;GDP超过日本,是为经济自强;第三次变革应为精神自主,起点就是共产党提出的理论自信、道路自信和制度自信。一个民族没有从精神上自主,即使她政治上独立、经济上强大,也无法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更不可能成为伟大的民族。

多维:现在中共提倡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否属于第三次变革的精神自主?

柯:总的来说,我认为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正能量的,但不容易记住。我给第三次变革定义的价值观是“共同自由”,即以共同富裕为基础的共同自由,而这恰恰也是马克思、恩格斯所期望的自由理想。无论是二十四个字的核心价值观,还是共同自由,都有普世价值的色彩,但是我个人赞同普世价值,反对普世制度。中国共产党否定普世价值实际上是精神不自主的表现,我们不能因为不接受美国所赋予的特定普世价值而否定普世价值本身,我们可以提出新的普世价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实际上就是这种尝试。

多维: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多维称其为“第五个现代化”,您怎么看?

柯: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实际上提出的是现代社会主义,也是第三次变革的旗帜。全面现代化包涵三个维度:器用现代化、制度现代化和人的现代化,而其中人的现代化又是核心。“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对应的是制度现代化,“国际治理能力现代化”对应的是人的现代化。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是全面现代化,而这也是中国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到现代社会主义的转变。

多维:您如何界定这两种社会主义的区别?

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在特定时期的一种策略性提法,然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一个没有目标指向的概念,现代社会主义的提出相对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一个从特色到普遍的进步,因为只具有“中国特色”的价值观和制度是难以输出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可能成为其他国家的选择,而现代社会主义则可以成为很多国家的自主选择。

多维:您以上的谈话有个潜台词,即您非常看好以习近平为首的本届中共领导层。

柯:是的,我很看好他。如果说毛泽东开创三十年,邓小平开创三十年,江泽民和胡锦涛只是邓小平的延续,那么,习近平有可能开创新的三十年甚至更长。习近平是一个有政治信仰和政治能力的政治家。执政两年多,他已经成功集权,具有完成第三次变革的基础。当然,有人会说,集权之后会不会漤权?客观地说,这个问题谁也没法回答,也无法预测。作为中国50后的代表,习近平经历过苦难,在庞杂的中国社会摸爬磙打,练就一身本事。他是改革的,更接近邓小平的理念而不是毛泽东的理念。如果在他的任上,中国不能在第三次变革上取得较大进展,中国将难以再有如此好的机会。

在精神自主背景下,习近平特别强调中国文化和特色,其中著名的“鞋子合脚论”就是代表。在当前背景下,强调中国主体性非常必要,但是我们不能封闭复古,毕竟人是社会中的人,国家是全球背景下的国家。2013年,我在国家图书馆讲座时提出的“衣服合体论”或许更好些,制度犹如衣服,关键在于是否合体好看,而这不仅仅自己知道,他人也可以评价。我们不仅要自信,也需要他信!(注: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