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和暗语:中国内地人这样纪念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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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内地生活过的人都有一个经验,发生在1989年的“六四事件”是不能轻易言说的话题。它属于中国诸多禁忌话题中最敏感的一类。媒体不会讨论它,书籍中会以隐晦的方式悄悄带过,而在日常交流中,它也属于最私密或者最好回避的话题。

在事件发生29年之后,这种“集体沉默”并没有被打破。海外媒体热衷谈论的是年轻人对该事件的无知,以及亲历者的刻意回避和淡忘。这是事实,在中国政府严密的舆论管治下,人们不可能公开地讨论和纪念“六四”。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忘记——对于经历或者知道它的人来说这并非易事,也没有完全放弃言说它的努力。

2018年6月4日,逾11万人在香港维园参加“六四”29周年守夜活动,同时,在中国内地也有许多人以自己的方式铭记这一历史事件(图源:多维记者/摄)

前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也在“六四”29周年当天发文称:六四不平反,统一不能谈(图源:马英九Facebook)

北京时间6月4日,中国互联网上最热门的新闻是著名主持人崔永元爆料影星范冰冰涉嫌以“阴阳合同”偷税漏税。这件事使整个娱乐圈备受拷问,税务部门介入调查更使事态扩大为公共话题。但在舆论喧嚣的浪潮中,仍有一部分人以非常隐秘的方式提到“六四事件”。

“今天不应该关心这等小事!”当天上午,中国知名女星和公益活动者袁立,在微博上转发崔永元爆料范冰冰的新闻时写下这样一句评语。很快,一些网友似乎读出了言外之意,纷纷参与留言。

“支持正义之人!”有网友说。“昨天6月3日,明天6月5日。”另一位网友刻意提醒别人注意留言的日期。还有网友直白地写道:“明年就30年了,这个国家依然让人看不到一点希望。”而在这条留言下面,另一位网友提醒道:“现在管控严了,注意不要因言获罪。”

很快,上述整条消息及所有评论被删除。

不仅是个人账号,一些中国网友还注意到,包括“西安晚报”、“武汉晚报”、“河北科技大学”等官方账号,都在这一天发出了一条“奇怪”的消息。以“历史上的今天”作为标签,消息内容是:“1715年6月4日,《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出生。”

虽然很难判断这些账号发布消息的本意,但对于了解“六四事件”的网友们来说,这是十分明确的提示。因为历史上6月4日这天发生的事情中,显然有比曹雪芹出生更加重要的事。他们中的一些人留言:“还有呢?还有呢?”然后另一些网友故意回答:“没有了,没有了。”

这些留言就像是暗语,你一句我一句,对上了就算是“自己人”。也许是害怕一些网友说出过激的话,其中一些账号在发布上述内容时启用了禁止评论的功能。这样的做法在某些人看来像是一种宣示:“我们只要默默纪念就好了。”

在中国内地用户最多的社交媒体之一微信上,一些自媒体人也通过隐秘的方式推送相关文章。如一位网名叫“鱼老师”的作者,推送了一篇题为“你当然知道我今天想说什么”的文章。点击进去,内容只有两个字:“对吧?”

这种充满留白的方式,在读者中引发共鸣的同时也招致误解。不少知情的网友给文章点赞,并留言回答:“对的。”并通过对所有留言点赞的方式,默默地表示支持。结果,整篇只有两个字的文章,其留言和点赞数量却多得惊人。而对于不知情的网友,则批评作者为“标题党”,嘲讽网友“跟风”。

不仅是在网上,在线下,其实也有不少人以自己的方式铭记那段历史。在各种社交媒体上,都可以看到许多人在这一天相约聚会,以酒会、茶话或者举办诗会等方式表示纪念。当然,所有这些活动都是私密性的。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相关内容,也最多只留下小小的提示,比如图片中的一个名字。

这些现象并非始于今日,也不会止于今日。它之所以值得关注,是因为它反映了“六四”这段历史及相关议题,在今日中国公共空间中的真实处境。毋庸讳言,这种充满留白、近似暗语的隐性纪念潮流,有它本身的意义和局限。

一方面,它当然代表了中国民间对那段历史的真实记忆,以及拒绝遗忘的努力。无论纪念者对这一事件了解多少,作何评价,以及赋予它怎样的意义,它首先表明了一种尊重历史的态度。无论中国官方如何讳莫如深,这都是历史前进中不可回避的问题,唯有直面与反思,才能抚平伤痕。

另一方面,隐性的纪念方式具有两方面的特性,限制了它自身的意义。

首先,懂的人懂,不懂的人不懂。这种半开放式的交流,并不利于人际沟通和世代传承。这也正是近几年被海外媒体关注的中国年轻人对历史知之甚少的原因之一。当然,这种现象并不是这些纪念者本身希望的,因此不能责怪他们。

其次,因为交流方式的隐晦,它所传达的信息必然流于片段和零碎,不利于形成整体认知和理性思考。从留言互动中就可以看出,在这种“地下交流”的状态中,更多的是一种“同人”之间的情感宣泄和共鸣,而缺少对事件真相及其意义的深度拷问。

面对历史的悲剧,纪念和反思是人们吸引教训、走向未来的必要途径。从这些隐性的纪念活动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民众的真实期盼,以及政治禁忌本身所造成的隔阂。面对历史,正如面对未来一样,中国政府其实可以表现得更加自信和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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