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遇害记者三重身份曝光 凶案真相或成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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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迈勒•卡舒吉进入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馆后神秘失踪已经半个月,目前各方相信他已经被残忍杀害。有土耳其官员声称他们掌握了案发现场的录音和视频,并透露了一些骇人的细节。10月20日,有媒体报道称,沙特政府官员承认,卡舒吉确实已经死亡,而且曾在领事馆发生过打斗。

此案引起了国际社会异乎寻常的关注。不仅牵动了土耳其和沙特高层,连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因立场暧昧的表态而受媒体抨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还亲自前往土耳其斡旋。白宫方面表示,美国承认沙特对卡舒吉死亡的调查,将密切关注国际社会对这起事件的调查。

那么,卡舒吉(Jamal Khashoggi)究竟是谁?他的失踪为何能牵动中东政局和国际社会的目光?

卡舒吉失踪半个月后,越来越多信息显示他已被杀害,舆论对沙特发起了更猛烈的批评(图源:Reuters)

流亡记者

从一开始,媒体报道这起失踪案时使用“沙特记者”的说法。卡舒吉的确有数十年的新闻工作经历,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者,经常作为伊斯兰激进主义问题专家接受BBC等媒体的采访,在推特上拥有160万粉丝。

在卡舒吉的记者生涯中,对本•拉登(Osama bin Laden)的系列采访曾使他声名大噪。1980年代,苏联入侵阿富汗,卡舒吉写了大量有关伊斯兰激进分子到阿富汗去抵抗苏军的报道。长年的接触和采访,使卡舒吉与后来被沙特剥夺公民身份的本•拉登建立了友谊。

2011年,当这位藏身巴基斯坦的基地组织创始人被美军海豹突击队猎杀后,卡舒吉曾在推特上写道:“我瘫倒而泣,我的心碎了。在阿富汗的时候你是那么美丽和勇敢,但后来你却屈服于仇恨和致命的激情。”

卡舒吉还曾为多份阿拉伯刊物和电视台工作,一直从驻外记者做到总编。这个过程中,他成为沙特国内思想最激进、最直言不讳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

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2003年和2010年,因为撰文抨击沙特国内当时极其强势的的伊斯兰教派之一——萨拉菲主义(Salafism),他两次被《祖国报》(Al-Watan)解雇。萨拉菲是逊尼派的一个分支,通常被视为极端保守的教派组织。

2010年后,卡舒吉经常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批评沙特王室的绝对威权统治,坦言为了国家未来的稳定,需要实行民主。

在阿拉伯之春运动中,卡舒吉跟埃及和突尼斯呼吁变革的反对派站在一起。这种立场与将阿拉伯之春视为政权威胁的沙特官方截然对立,直接冒犯了当局。

2017年6月,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成为沙特新王储后,卡舒吉对沙特的内政和外展开了激烈、持续的批评。

王储在国内反腐行动中抓捕数十位王室成员和几百位商人的行为,尤其使卡舒吉痛苦。他在《华盛顿邮报》专栏上将小萨勒曼与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相比,称他“在推行有高度选择性的司法体制”。

卡舒吉也对沙特王室和也门、卡塔尔、加拿大和黎巴嫩的关系进行了批评。今年9月11日,卡舒吉发文指责沙特在也门的战争造成儿童和平民的重大伤亡,称“沙特在也门的战争非但没能增加国家安全,反而增加了国内的伤亡和损失”。

直言不讳的批评和对沙特政治内幕的揭露,使卡舒吉成为整个阿拉伯世界最著名的政治评论家之一。2017年6月,卡舒吉获美国“杰出人才非移民工作签证”,成为《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

在他突然失踪后,《华盛顿邮报》罕见地以开天窗的方式表达抗议与愤怒。《纽约时报》刊发的漫画“沙特阿拉伯脆弱的‘改革’”中,也将卡舒吉作为“记者”的代表,并暗示他是因为对沙特王室的批评而招致杀身之祸。

这也许符合西方自由民主主义者的观点:将卡舒吉的死作为投向腐败、残暴的威权政治的一枚炸弹。但问题是,此案牵出的众多国际政治人物,显然超出了一名普遍记者——哪怕是一位知名异见者所具有的影响力。

政治筹码

卡舒吉失踪时,正准备与他在土耳其认识的新女友结婚。他去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正是为了办理与结婚相关的手续。然而,进去之后他就再没有出来。

几天后,土耳其警察强行搜索领事馆,寻求物证。随后,土耳其官员称他们掌握了卡舒吉被谋杀过程的录音,并证实案发同一天,有15名沙特人分别乘坐两架航班抵达伊斯坦布尔,进入领事馆,并在案发后两小时离开土耳其。

媒体援引土耳其官方的说法称,这些特工在卡舒吉进入领事馆后立即将其控制,并在领事馆内将其杀害和肢解,总共用了7分钟时间,整个过程极其残忍和血腥。

沙特王室一开始否认卡舒吉已遇害,声称他已从领事馆后门离开,但土耳其官方公布的监控录像中,只有卡舒吉进入领事馆的场景,不见他走出。

许久未曾露面的沙特老国王也被迫出面“澄清”,声称对案件“毫不知情”;阿联酋、阿曼等众多沙特的盟国纷纷发表声明,表示相信沙特王室是清白的。

但随着相关证据不断曝光,沙特的处境变得越来越被动。最新消息是,《纽约时报》等媒体引述消息人士称,沙特将发表报告承认卡舒吉已经遇害,原因是审问过程出了差错,但报告结论可能会指该行动是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进行的。

有分析人士比较土耳其和沙特两国对案件的表态,认为土耳其官方和媒体在调查过程中表现十分积极,或许是有意向沙特政府施压,要求沙特承认卡舒吉被杀,以激起国际社会更大的愤怒。

土耳其和沙特对中东地区领导权的争夺由来已久。近几年来,两国之间摩擦不断,都把对方视为各自成为地区大国的主要障碍。尤其是去年以来,在卡塔尔断交风波、美国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叙利亚内战和对伊朗制裁等诸多问题上,土沙两国均针锋相对。此次卡舒吉“失踪”案可能进一步加剧两国的矛盾。

作为中东政局重要参与方的美国也密切关注案件的进展,政要和媒体纷纷发声,要求沙特方面彻查此事;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专程前往利雅得,与沙特国王萨勒曼(Salman bin Abdulaziz Al Saud)进行闭门会谈。舆论普遍认为,一旦卡舒吉真的在沙特领事馆被害,且沙特政府,尤其是沙特国王或王储被证实与此案有牵连,特朗普政府将陷入两难境地。

沙特长期以来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盟友,也是重要的军火买家之一。去年5月,美国和沙特达成1,100亿美元的军售协议,今年3月,双方又敲定了125亿美元的军售订单。虽然美国总统特朗普表态说,目前不会停止对沙特的军售,但未来双方军事领域的合作是否会受到影响,仍未可知。

中国外交学院教授、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高尚涛分析指出:“特朗普如果坚持原则制裁沙特政府,那么,美国和沙特的盟友关系就会受到严峻考验;特朗普如果不坚持原则放过沙特政府,他就会遭到民主党和部分选民的道德指责,从而对共和党的中期选举产生重大不利影响。”

也许对特朗普而言,最好的结果是卡舒吉在神秘失踪几天后突然现身,使沙特政府和特朗普政府自然解套,但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高尚涛说,对特朗普政府比较好的结果是,美国推动沙特和土耳其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调查,最后得出沙特国王和王储均对卡舒吉之死毫不知情的“权威结论”,从而避免特朗普政府在这一事件上面临两难选择的困境。

卡舒吉案发生后,美国务卿蓬佩奥先后与沙特和土耳其高层会晤,了解案情并协调双方关系(图源:VCG)

在此局势下,声称手持案发现场录音的土耳其官方,便拥有了与美国展开谈判的条件。除了要求经济帮衬之外,最大可能是要美国在叙利亚问题上让步。在叙利亚内战中,土耳其最重要一股敌对势力——库尔德人,背后就有美国的支持。

对于利益关系复杂的中东各国以及美国政客而言,死去的卡舒吉可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可能是一笔进行政治博弈的筹码;至于他为什么而死,谁应该为此负责,真相和责任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情报人员

随着联合调查的进展和媒体的揭秘,人们越来越意识到,这起残忍的“谋杀”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卡舒吉的死并不偶然,他的复杂身世里或许埋藏着更重要的秘密。

翻看卡舒吉的家族背景可以发现,卡舒吉来自土耳其卡舒吉(kaşıkçı)家族,其祖父穆罕默德•卡舒吉(Muhammad Khashoggi)是现代沙特开国国王阿卜杜拉•阿齐兹•伊本•沙特(Abdullah bin Abdulaziz Al Saud)的私人医生;他的叔叔阿德南(Adnan Khashoggi)是世界闻名的亿万富翁军火商,曾牵涉美国里根(Ronald Wilson Reagan)总统时期的军售伊朗丑闻(Iran-Contra Affairs)。

彭博社还披露,1980年代,阿德南曾经将他的游艇Nabila卖给现任美国总统特朗普;而在那场世纪车祸中不幸去世的戴安娜王妃的男友多迪•法耶德(Dodi Fayed)则是卡舒吉的表哥。

对于卡舒吉在沙特王室的人脉,《纽约时报》曾这样形容:“过去三十年,只要是和沙特有关的人士他好像都认识。”

由于家族在土耳其的深厚渊源,卡舒吉与土耳其政界高层交往甚密,这也许不足为怪。但值得注意的是,卡舒吉的职业生涯与沙特情报部门也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卡舒吉的前同事、英国记者布拉德利(John R. Bradley)及多家沙特媒体都曾指出,卡舒吉和本•拉登的关系可能并非记者与采访对象这么简单。卡舒吉当时受沙特情报机构委托,试图劝服本•拉登与沙特王室修好,因此卡舒吉很可能是唯一掌握沙特王室与基地组织“在9•11袭击中相互勾结证据的非王室成员”。

据沙特媒体描述,在沙特亲王费萨尔(Turki Al Faisal)从1977年到2001年担任沙特情报部长的24年间,卡舒吉一直在为其工作。在费萨尔于2005年担任沙特驻美大使后,卡舒吉也作为费萨尔的官方助手一同前往美国。蹊跷的是,费萨尔从情报局辞职的时间为2001年9月1日,正好是9•11事件发生前10天。

到了美国后,卡舒吉除了以“流亡记者”的身份批评沙特政府,尤其是新王储小萨勒曼以反贪腐之名拘禁皇族和官员,逮捕女权运动者的行动外,还建立了一个新的政治组织,名叫“在阿拉伯世界实现民主,就现在”(Democracy for the Arab World Now , DAWN),鼓励人们进行民主投票。

另据《纽约时报》报道,卡舒吉还计划开设一个网站,专门发表从阿拉伯语翻译成英文的报告,以揭示沙特目前的经济社会情况——因为卡舒吉认为很多人并不清楚沙特腐败状况的严重以及石油财富的局限。

卡舒吉的行动无疑令沙特高层愤怒或感到不安。分析人士认为,作为记者和曾经的情报人员,他掌握了不少沙特政坛内幕,这可能也为他的遭遇埋下了伏笔。

布拉德利在英国《旁观者》杂志的一篇文章中披露,案发当日卡舒吉曾告诉自己的未婚妻,如果他没有从土耳其领事馆出来,务必要联系其在土耳其正义与发展党(AKP)的高层朋友——该党的创始人正是现任土耳其总统。看来他对自己的危险处境并非毫无察觉。

但命运还是像湍急的水流一样裹挟着他,使其迅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这是一个关于一个人如何卷入沙特王室漩涡的故事,”对卡舒吉的遭遇,布拉德利这样写道,“它就像黑手党,一旦你加入就终生无法逃离。如果你试着要离开,你就会被丢弃。”

不知道在面对死亡威胁的那一刻,卡舒吉是否想过逃离,毕竟他的一生中少有退却的时候。也许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来不及感知恐怖,它就降临了。就像在卡舒吉“失踪”之前,我们也无暇梳理他的一生,详细感知其中的惊险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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