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亚洲谈中越战争:老山轮战应提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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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四十年前的中越边境战争,以及此后长达近十年的两山轮战,中国军方高层当时如何评价与总结极少见诸报道。2009年,隶属于中国军方的第二炮兵工程学院五系副主任边军提议并出版了《刘亚洲战略文集》,书中收录了时任中国空军副政委兼纪委书记刘亚洲1987年向当时的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杨尚昆提交的一份关于老山作战的报告,杨尚昆亲笔做了批示,从这份报告中可以看出中国军方对这场战争的一些真实想法。

刘亚洲早在1984年老山开战时就曾前往一线考察,从中国互联网上爆光的一张刘亚洲、刘亚苏、刘亚伟三兄弟在老山前线的合影来看,在弟弟刘亚苏所在的兰州军区部队1986年至1987年进入老山轮战期间,刘亚洲也曾前往老山前线考察。1986年至1987年间,刘亚洲还曾前往美国斯坦佛大学访学,实地考察与国际视野的结合,无一不增加了这份报告的份量。

刘亚洲认为自己是有“老山情结”的,“我的那么多作品都与老山有关,与麻栗坡有关……这场战争整整改变了一代人”,“麻栗坡烈士陵园几千座墓碑,哪一座不高过武则天的无字碑?”对于报告中所涉及问题,比如说经济问题,要放在整个1980年代邓小平要求军队“忍一忍”、允许军队经商的大背景下去理解,老山前线的厌战情绪也一样。以下是报告全文:

2015年4月8日,时任中国解放军国防大学政委的刘亚洲(右)与弟弟刘亚苏(左)前往云南文山州麻栗坡烈士陵园祭拜老山烈士(图源:中国解放军国防大学官网)

杨尚昆副主席:

老山作战始于1984年,至今已有4个年头。我曾两次赴老山前线,采访过14军、11军、1军、21军、47军、云南省军区等数十个作战单位、300余名官兵。1979年我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在国际上产生极大影响。为着全球战略的需要,战后我始终对越保持压力,又开辟了老山战场。

老山作战最伟大的意义在于:第一,它对东南亚局势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政治影响胜于军事影响。柬埔寨之所以成为世界瞩目的“热点”,老山作战功不可没。第二,中央决策英明,全军将士效命,彻底粉碎了越军不败的神话。老山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我手中。我军用鲜血在老山地区换来的胜利是永垂历史的。第三,激发了全国人民的士气。这一点所产生的积极影响无论怎样估价也不过分。

这是一场特殊战争,换句话说是政治战争。它的目的不仅完全达到而且超过了,政治上我已大胜。前线将士和到过前线的人都感到,在这种情况下,我应积极考虑下一步的行动。鉴于这场战争的特殊性和我国特别是我军目前所处的势态,如果战争再以现在这种规模和方式继续下去,将对我产生不利影响。仅就目前我所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看,问题相当严重。重点谈三个方面。

军事

目前已起不到牵制敌人的作用。战争初期,敌人不明我意图,着实慌乱了一阵,倾可用之兵对付我。最高峰时,老山正面战场曾出现过6个师,超过我军。越军装备炮少,但在老山,炮的门数与我一度达到1:1.2。可是4年过去,越方已彻底了解我战略意图。不仅如此,甚至对我作战地点、作战方式乃至作战规模都十分了解,明白我绝不会大打。

现在我在前线压着3个师,敌人只有一个师顶住,而且摆出一副过日于的样子。我在拳头方向最前沿阵地距敌阵地只有四五米,那里的守敌竟把老婆孩子都接到阵地上一起生活。敌方军官照例休假,我目前主要作战方式是“拔点”,即攻击边界沿线的战略高地,拔掉后立即撤回,意在毙敌有生力量和练兵。

敌人完全摸透了这一规律。我一打,它就撤,只还以炮火。往往拔掉一个点后见不到敌人。等我撤回,敌人又重来据守。下一批轮战部队仍然这样过一遍,周而复始。一对我友好的越南边民说:“就这么几个小山头争来争去的,根本打不到疼处。他们照样往柬埔寨增兵。”另一越南边民说:“说是牵制我们,其实是我们牵制你们。你们那么多人窝在那儿,走不了也打不了。相比之下,我们轻松多了。”老山是丛林地带,大兵团不易展开。敌人把大炮后撒,只留一些小炮。三人一门,打得极准,打完就跑,我阵地人员密集,时有伤亡。

从练兵角度讲,问题也很突出。面对敌人而不能大打,有时甚至连放一炮也要经过军区前指批准,官兵通通反映这是一场束缚手脚的战争。没有主动性,更谈不上灵活性和突然性。大量作战手段仍是40年代和50年代的,纵有现代化手段和装备也派不上用场。现在被作为经验介绍的“八级同台”的作战方法,在官兵中反应并不佳。“八级同台”即在“拔点”前,军区首长、集团军首长、师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战斗小组长齐聚一堂,磋商打法,而要打的往往是一个几百米的小山包,战争年代顶多是一个连进攻的规模。

一位师长说:“这种打法,我感到比以前反而倒退了。打一个小山头都这样,和游击战差不多,将来打大仗怎么办?我没有一点积极性。”没有积极性的也不止他一个。虽然老山地区大军云集,但真正能打上仗的并不多。在这种情况下,每个部队便选出自己的“拔点分队”单独居住一处,反复演练,待遇比其它部队高得多。

如61师“拔点分队”仅伙食费一项开支15万元。据该部队领导反映,只有拔了点,这些钱才能报销,否则就报不了。有人称这种方法为“开小灶”,“拔点分队”处处显得特殊和优越,无形中在部队内部产生了差别。进一步讲,我认为,我们应当修正目前对越作战的军事指导思想。

从长远战略看,越南并非我主要作战对象,因而不必与其纠缠过多。牵制是对的,打一下也有必要,但应当打在要害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扬长避短。严格地说,自1979年以来,我在对越作战中并未打过一个漂亮的、完整的(大量歼敌)的战役,而是打消耗战甚至游击战,但这恰恰是越军所长。老山作战便是明证。美军、苏军装备如此精良,尚陷在越南与阿富汗游击战泥潭中不能自拔,教训是相当深刻的。

经济

老山作战虽然规模不大,但消耗极大。4年来,已有6个军(不满员)、10个以上的师从全国各地调往老山轮战,是仅次于抗美援朝的部队大调动,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根据我两次采访的观察和搜集的情况反映,其中的浪费是惊人的。

仅举炮弹为例。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时,我全线出击,动用几个军,攻克越南3个省会,总共消耗炮弹7,700吨。而14军在老山作战期间,从4月2日到8月30日,不到5个月时间,已消耗炮弹8,000吨。1984年老山作战开始时,平均一吨炮弹可以消灭一个敌人,而现在情况远不如那时。部队换防时,总是万炮齐鸣,为的是把库存的炮弹全部打光。

自1984年攻克老山以来,基本攻守相当,处于与敌对峙状态。但与敌相比,我方消耗要超出敌人许多倍。我在战区的车辆最多时曾达1万辆,而敌方在最紧张时也才动员了400辆车。1984年7月12日抗击敌师规模进攻,我发射炮弹170万发,敌仅发射15万发。敌特工队带两片红薯干,能够在我方潜伏三天三夜。我方侦察兵一小袋干粮就价值10元钱。

我国仍穷,军队亦穷,各种装备来之不易,但在老山前线各类装备流失严重,令人心疼。到前线的慰问团、工作组乃至探亲家属,很多都是“满载而归”。崭新的钢盔、迷彩服、军装,全是他们的“战利品”。还有的官兵向当地群众出售军装、胶鞋、被服。在文山军分区大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常年停着一辆军车,专门出售军服等装备。

那一带的老百姓逢集时,总有军车到集上去卖这些东西。尤为严重的是,部分官兵向地方群众出售汽油票,此现象以平远街为最。倘若你身着军装在街上走,不时会有老百姓问你有没有油票出售。老百姓从军人手中买到油票后,再高价倒卖。在平远街一带,油票已成为一种有价证券。有人戏称平远街为“特区”。还有大量的钱花在非军事用途上。

由于前往老山慰问的人极多,驻老山主峰的部队大兴土木,把山顶修得如花园一般。仅一条台阶就用去水泥一吨。官兵们已习惯地称老山主峰为“老山公园“。47军415团自去年驻守老山主峰以来,仅招待各类慰问团吃饭一项,就用掉人民币20万元。417团驻在麻栗坡以远,招待费也花16万元。(编者注:刘亚洲的弟弟刘亚苏时任兰州军区47军139师417团团长,驻防老山那拉口阵地)

两山轮战时期在“猫耳洞”中驻防的中国士兵,由于老山地区气候湿热,士兵们脱得精光即是为了凉爽也是为了防止皮肤糜烂(图源:VCG)

给部队作风建设带来不良影响

参战部队官兵都觉得这是场特殊的战争,“拖敌人也拖自己,不死不活”,因而失去了大敌当前的危机感,失去了为祖国流血牺牲的责任感,也就没有了万众一心共赴国难的气概。所以这场战争起不到凝聚广大将士心力的作用,反而给部队作风建设带来危害。我感到有这样几个问题值得注意:

(一)在战区做生意。对团以下单位而言,做生意主要是为地方搞运输,用的是战时配给的汽油。27军今年在老山轮战,部队还未上去,可他们的车早已满战区跑开始做生意了。14军是1985年初撤出老山的,但该军在战区的买卖直到今天还没有做完。一战士说:“我们的确发了战争财了。”在做生意中存在着多少腐败现象,我未了解,但战士对此反应十分强烈。有这样一段顺口溜在前线传得很广:“大官发大财、小官发小财,当兵的发棺材。”467团政委和后勤处长在一次翻车事故中牺牲,在政委遗留的箱子里发现了4台录音机,在后勤处长的箱子里发现了1万元钱。具体情况如何,不得而知,但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很大。

(二)部队与部队间关系紧张,争功诿过的现象很普遍,不正之风也大有市场。如步兵需要炮兵协助打炮,事先要请炮兵的领导吃一顿,否则就不给好好打,不是没炮弹,就是炮坏了。417团在最前沿的那拉口方向接67军某团的防务,希望他们详细介绍情况,特别是把他们掌握的越军火力点、炮兵位置、特工队活动规律等重要情报告之,67军某团竟答复说:给情报可以,但得用钱买,5,000块。

(三)部分官兵的精神状态令人忧虑。具体表现为:首先,喝酒成风。文山、麻栗坡等地的饭馆,天天都有军人大吃大喝。139师许多干部因喝酒太多把肝都损坏了。

其次,干部要求转业的多。自1984年至今,任何一个参战部队的干部,打完仗后绝大部分要求转业。刚开始老山作战时,这种现象仅见于营以下干部,现在营以上干部好多要求转业。

最后,也是最严重的,是厌战情绪有滋长现象。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时,全军同仇敌忾,求战心切。1984年、1985年时团以上干部想打仗,因为他们担风险少,打一仗升一级。营以下干部特别是连排干部不想打。现在,从集团军首长到最基层的战士都不愿再打这样的仗了。产生这种精神状态的原因除了上述种种弊端,还因为前后方反差太强烈。

后方什么都讲钱,歌舞升平。前方死那么多人,流那么多血。说到理解,并非所有的人都理解。在云南地区群众中常听到的反映是:一个小小的老山,怎么上这么多人?又怎么打那么长时间?快成另一个“两伊”战争了。很少有人能从战略高度看待这场战争,对这一点宣传也不够。1984年我调查了14军、11军的50名有女朋友的干部战士,他们的女朋友全部在战前吹掉了,比例100%。4年后我又调查了47军、21军部分官兵,女朋友断绝关系的比例仍高达90%。

结论

我认为,从我国战略利益出发,当然要继续对越保持压力,但能否考虑不要用目前这种轮战的形式和使用这样大的兵力。第一,以精锐的、但人数不多的部队长期驻扎边境,使用小分队渗透的作战手段。不搞屯兵百万,因为越不可能在边境发动大攻势。第二,注意在广西方向加强活动(小规模),因为广西距越心脏近,可对其造成较云南方向更大的心理威胁。第三,支持越境内的反政府力量(不一定非是武装不可)。在削弱军事作战的同时,强化“心战”,而这一点恰恰是越政府最害怕的。总之,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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