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成为世界最大稀土进口国背后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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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因其具有无法取代的优异的磁、光、电性能,被广泛应用于冶金、军事、新材料、航空航天等领域,被誉为“工业的维生素”,也有“工业黄金”之称。中国是世界第一大稀土资源拥有国,也是世界第一大稀土生产国与出口国,一直以来饱受资源贱卖之苦。

2018年,据长期跟踪稀土行业的英国研究公司亚当斯情报(Adamas Intelligence)数据显示,中国在出口53,000吨稀土,较上年增长4%的同时,又出人意料地进口了稀土氧化物和氧化物当量41,400吨,比2017年暴涨167%,相比2015年前增长了10倍,成为世界第一大稀土进口国,并且至少有7种稀土金属在2018年出现净进口。

这是自1985年中国成为世界最重要的稀土生产国以来的第一次,中国稀土产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国稀土资源储量世界第一,位于内蒙古包头市的白云鄂博稀土矿又是中国最大、世界数一数二的大矿。图为白云鄂博稀土矿露天开采的矿坑(图源:VCG)

世界第一大稀土生产国

稀土又称稀土金属、稀土元素,是17种化学元素的合称。由于稀土元素大多以化合物的形式存在,尤其是多种稀土元素组成的化合物,自1794年第一种稀土元素“钇”——实际是钇组稀土化合物被发现,到1947年最后一种稀土元素“钷”被发现,人类整整花费了153年时间。

稀土元素虽名字带“稀”字,但单纯以其在地壳中的含量来看,稀土并不稀有。比如说,稀土元素“铈”在地壳元素含量中排名27位,仅次于人类大量使用的金属元素“铜”。但因稀土元素在地壳中分布较为分散,并且多以与其他稀土元素形成化合物的方式存在,提炼分离困难,因而稀土元素又是稀有的。

据美国地质勘探局(USGS)公布的数据,截至2018年,中国稀土资源储量为4,400万吨,占世界的36.7%,位居世界第一;巴西、越南以2,200万吨并列第二,俄罗斯以1,200万吨位居第三,印度、澳大利亚位居四五位,美国以140万吨位居第六。

稀土元素又有轻重之分,其中重稀土即钇组稀土——钆、铽、镝、钬、铒、铥、镱、镥、钇,不仅储量少——仅占全球稀土储量的1%,而且可替代性小、缺口大,又是稀土中的稀缺品种。全球70%以上的重稀土分布在中国,中国的重稀土又全部集中在南方地区,具有易开采、易提取的特点。目前,中国已经形成内蒙古包头、四川凉山轻稀土与以江西赣州为代表的南方五省重稀土等三大稀土生产基地。

在生产方面,据美国USGS公布的数据,2018年中国生产了稀土120,000吨,占当年全球稀土产量的70.6%,澳大利亚、美国分别以20,000吨、15,000吨位居二三,第四为5,000吨的缅甸。中国已经连续多年成为世界第一大稀土生产国。

尽管中国的稀土储量、产量与出口量长期世界第一,却因种种原因饱受资源贱卖之苦。一方面低价出口稀土初级产品,一方面又高价进口稀土制成品,生态环境也因开采稀土遭到破坏。尤其是南方的重稀土开采,使用离子交换法用化学制剂从稀土矿中提取稀土化合物,对环境破坏极大,1吨稀土氧化物将产生2,000吨尾砂以及大量的氨氮、重金属等污染物。并且,由于提取方便,非法采矿一拥而上,由于缺乏必要的技术手段,不仅资源、生态遭到破坏,参与开采的矿工也深受其害。

也正是因为中国大量低价出口稀土,一方面使中国连续多年成为世界第一大稀土出口国,占据了世界稀土出口市场90%以上第份额,在1980年代、1990年代中国经济困难时期带来了稀缺的外汇收入。

另一方面,也使西方各国尤其是美国基本放弃了国内稀土资源的开采。据USGS的数据,1994年美国稀土产量尚有20,000吨,与中国的30,000吨差距不大,到1999年已经下降到5,000吨,到2003年时已经没有美国的数据。而澳大利亚早在1996年就没有了数据,1992年产量尚有3,000吨。甚至还传出日本大肆进口中国低价稀土,将其填海作为战略储备。

中国与欧美的稀土攻防战

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怎会甘心长期低价出口作为初级产品的稀土,同时高价进口稀土制成品,留下难以治愈的生态伤疤。

1998年,中国开始实施稀土产品出口配额许可证制度,稀土原料列入加工贸易禁止类商品目录;2000年,开始对稀土实施开采配额制度;2002年,颁布《外商投资稀土行业管理暂行规定》,禁止外商参与稀土矿山开采以及独资进行稀土冶炼、分离,并将审批权收归国家计委,但鼓励外商投资稀土深加工、稀土新材料和稀土应用产品,以推动中国稀土产业升级。

2005年,中国政府取消了稀土出口退税,压缩了稀土出口配额企业名单。2006年,开始停止发放稀土矿开采许可证,开始调控稀土的开采、加工和出口。2008年,进一步将稀土出口企业减少到29家。2009年,中国政府确定未来6年每年稀土出口总额控制在35,000吨以下,仍禁止稀土初级产品出口。

中国的这一系列举措,减少了稀土出口,客观上助推了国际稀土价格的上涨,中国稀土企业经济上收益增加。但对稀土的出口配额管制,也引来了欧美各国的不满,从1999年稀土出口配额制开始实行起欧盟、美国、日本等发达经济体就不断对中国提起诉讼。2012年,美国、欧盟、日本就中国限制稀土等出口向世界贸易组织(WTO)提起仲裁。经过近两年的仲裁,2014年WTO裁决中国限制稀土出口违规。次年,中国政府取消了已经实行长达16年的稀土出口配额制。

表面上看,中国政府不得不取消了稀土出口配额,在与欧美日的稀土攻防战中输了,然而配额制为中国政府改造稀土产业争取了时间。在配额制下,中国一方面严厉打击非法采矿,一方面整合国内稀土产业,组建了六大国有稀土产业集团。

以包头钢铁集团稀土公司整合内蒙古稀土产业,组建中国北方稀土集团;以赣州稀土集团牵头,组建中国南方稀土集团;以中国铝业集团整合广西、江苏、山东、四川等省稀土产业;以广东稀土产业集团整合广东省稀土产业;中国五矿集团整合旗下稀土产业;厦门钨业集团整合福建省除五矿集团以外的稀土产业。以六大国有稀土集团为依托,推动中国稀土产业的升级,走向价值链上游。

出口配额制度取消后,中国政府不再管制稀土出口,却以生态保护为由,对每年的稀土开采总量实行控制。比如,2019年3月20日,中国自然资源部与工业信息化部印发了《关于下达2019年度稀土矿钨矿开采总量控制指标(第一批)的通知》,确定2019年稀土第一批控制总量为60,000吨。对此欧美各国虽有怨言,但因中国以环保为借口,并且属于中国内政,也不好说什么。

2010年中国江苏连云港码头等待装船出口的稀土初级产品(图源:VCG)

进口世界第一背后

面对中国的稀土出口配额制,以及配额制取消后的生产总量控制,欧美等国为了保障稀土供应,只能重启本国的稀土开采。加之,在中国减少出口后,稀土价格高涨,也使稀土开采变得有利可图,国际资本也愿意进入这一产业。

2004年,美国Molycorp公司获得加利福尼亚州政府批准,开采该州帕斯山稀土矿。该矿是美国最大的稀土矿区,也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大稀土矿,1952年开始开采,2002年在中国冲击下停产。2012年,Molycorp公司重启帕斯山稀土开采,预计年产20,000吨稀土,并将进一步扩大到两倍左右。也是在2012年,美国USGS的报表中时隔多年再次出现了美国稀土产量,当年产量为200吨,此后一路上涨到2018年的15,000吨,仅次于中国、澳大利亚位居世界第三。(2015年,Molycorp公司经营失败破产,美国《华尔街日报》给出的解释其中之一是,中国控制下的国际稀土市场长期价格低迷。)

与美国类似,作为稀土资源大国的澳大利亚也重启了稀土矿开采,2011年在USGS的报表中时隔多年出现了产量——2,200吨,此后一路增长到2018年仅次于中国的22,000吨。此外,如缅甸、泰国、俄罗斯、印度等国也成为重要的稀土生产国,如缅甸2018年开采了稀土5,000吨,位居世界第四。

国内缺乏稀土矿的日本、韩国、德国则在世界范围内寻找可以开采的稀土矿,亚洲的蒙古、印度、印尼以及非洲都是大热门。加拿大、澳大利亚、巴西等国的跨国矿业公司,如巴西淡水河谷、加拿大西部矿业也参与到稀土盛宴中。日本一度宣称在太平洋海底发现稀土矿,引起举国欢腾,但很快就被高昂的开采成本与极高的开采难度泼了冷水。

同一时期,中国稀土产量从最高时的每年130,000吨,2013年压缩到了95,000吨,随后又一路增长到2018年120,000吨。与此同时,中国稀土进口量也在增加,直至2018年成为世界第一大稀土进口国。据中国招商证券分析师刘文平披露,中国2018年的稀土进口量是2015年前的10倍。进口与国内产量的双增长,只能有一个解释,中国稀土产业正在经高速增长。

而据亚当斯公司经理瑞恩·卡斯蒂罗斯(Ryan Castilloux)透露,中国稀土进口产品主要是稀土精矿和化学品,进口来源主要是缅甸和美国。美国主要向中国出口富含“镧”的稀土矿石,再从中国进口稀土氧化物和化学品,缅甸则已经成为中国进口“镝”、“铽”和“钆”的主要来源。从长期看,中国稀土进口将呈现增长趋势。除了澳大利亚莱纳斯公司(Lynas Corp)公司外,最近几年投产的稀土企业都在向中国出口精矿。

从卡斯蒂罗斯的话来看,中国已经告别了出口初级产品,而是进口精矿出口冶炼后的成品。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稀土冶炼分离属于高能耗高污染产业,并不符合中国产业发展方向,却有利于中国对世界稀土产业的掌控,进而发展高附加值的稀土制成品产业。

由此来看,成为世界第一稀土大进口国并不可怕,关键在于中国稀土相关产业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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