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评:传授“泡妹技巧” 王小帅“不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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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国观众流泪并不容易。

中国导演王小帅新作《地久天长》在柏林国际电影节大放异彩,“感动了德国人”,其主演还获得最佳男女演员双银熊大奖,但该片并没有因此在国内市场获得关注。或出于“爱子心切”,王小帅日前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写下一组被认为是“接地气”的文案,试图为影片赚取眼球,但舆论普遍认为,这种行为实属“多此一举”。

2月17日,“王景春”与“咏梅”这两个名字登上了中国各大媒体的娱乐头条。在距离北京有七个小时时差的柏林电影节闭幕式上,他们凭借王小帅导演的新作《地久天长》,首次同时包揽了主竞赛单元的影帝影后,创造了中国电影的新纪录。“感动”成了媒体宣传这部电影的最大噱头。中国日报网在报道中称,《地久天长》的媒体场放映场全程175分钟无一人离场,整个影厅“哭成一片泪海”。

在互联网上,不少中国名人和明星为载誉归来的《地久天长》“背书”,韩寒更是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很多电影高级,但是不好看,很多电影好看,但是不高级。《地久天长》高级而好看。”

但就是这样一部感动了德国评委与专业人士的电影,却没能征服所有中国观众。带着极高期待心态走进电影院的观众,无法理解电影中的隐忍与宽容。3个小时的电影,终究还是挑战了观众对观影时长的底线。

《地久天长》感动了谁

《地久天长》是王小帅“家园三部曲”的首部作品,触及中国近三十年社会变迁中的诸多“集体记忆”:知青返乡、计划生育政策、工人下岗潮等,导演王小帅和编剧阿美通过亲情与家庭这个切口进行苦难白描,浓缩了当代中国人漫长又短暂的人生。

电影的剧情并不离奇,悬疑感更多是靠多线叙事烘托出的。20世纪80年代初,工人刘耀军(王景春饰)、王丽云(咏梅饰)夫妇曾和同事沈英明、张新建两家关系要好,耀军之子刘星和英明之子沈浩都是独子,两个小孩同年同月同日生,家长为他们约定“一辈子做兄弟”。英明的妻子李海燕负责工厂里计划生育政策的执行,在她的唆使下,丽云打掉了二胎却从此不能生育。

几年后,一场因沈浩而起的意外发生,耀军和丽云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孩子,事情的真相成为两家人心中解不开的结,从此渐行渐远。耀军和丽云无法忍受家庭残破的伤痛,在工人下岗大潮中背井离乡,开始了“两个无力的、柔弱的、善良的人”与命运的抗争。

中国人那“活着”式的隐忍依然是《地久天长》中小人物们的底色。因为是普通人,在面对国家机器的强力政策时束手无策,只能接受;因为是普通人,在失去孩子、工作和幸福的可能性后不得不背井离乡。

但许多观众却无法认同这种隐忍式的伟大。

影评人阿炎认为,影片在前两个小时的孤独、时间的荒诞感、隔阂和流浪,并没有导向一个更深刻的事件,而是被生硬地拉回到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但是这种表面的其乐融融,并没有解决其下的暗流涌动,难免让人有郁积未发的不快感。作为一部艺术电影,《地久天长》中对苦难“认命式”的麻木注定无法讨好观众。

当下流行的所谓“爽剧”,是影视剧中一种可以快节奏地触发观众情绪的套路。在近几年的影视作品中,多集中表现在对传统“忍让”、“认命”思想的批判上。2013年,日剧《半泽直树》打开了“爽剧”的先河。主人公半泽直树在职场上备受欺凌,但他并没有为职场的“潜规则”认命,而是始终贯彻着“不能像机器一样对待身边的人”的理念,提出了著名的“加倍报”理论。最终,《半泽直树》创下日本1989年以来的单集最高收视纪录。在一份日本网站对563位职员进行的调查,50%以上的人都表示对这部剧很有共鸣。受调查者表示很羡慕半泽直树绝对坚持自己的信念,以及有激情和能力去支持这种信念。

2018年,《延禧攻略》的爆红为“报复式爽剧”打开了巨大的市场。在《延禧攻略》中,魏璎珞对待恶人的“以牙还牙”如同“开挂”一般,即使剧情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但却让观众连呼过瘾。据媒体报道,《延禧攻略》版权已卖给约90个国家,收益在预计3亿人民币(1元约合0.15美元)以上。

“爽剧”共同的表现手法,是通过台词、剧情设计、音乐等元素,将主人公的痛苦、强大与以牙还牙的过程进行直白地呈现,并十分注重情绪的渲染与释放。但这种报复式的“爽”是王小帅所反对的。王小帅在豆瓣回应网友时坦言,传达人民在苦难状态下的坚韧与善意是他的一个理想。他希望把这种善意和宽爱传播出去,而不是勾心斗角、谩骂诋毁。

《地久天长》中对于苦难的处理极其克制。比如在儿子刘星溺亡的那场戏中,所有的情绪释放场景都采用了远景的处理方式,而近景镜头的处理又十分安静。观众需要慢慢地从人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揣摩那份沉重与悲伤。这种隐忍细腻的表现手法,足以让许多专业人士拍手叫绝,但却削弱了剧情的合理性和人物的立体感,无法触动那些缺乏阅历与感受力的普通观众。

作家雷晓宇在微博里写到,影片完全没有呈现夫妇是如何处理愤怒的,但是事实和生活并不是这样。他写道:“丧子、堕胎、下岗,最终,成为前进的大时代里被甩出去的边缘人物,这可能是一代人的“共业”,在这个“共业”里,完全回避“愤怒”的存在是失真的。因为“愤怒”始终缺席,所以耀军和丽云的宽容,也显得做作了。”

《地久天长》带来的是一种“文化奇观”。对于西方人来说,集体主义思想、计划生育政策这些政治文化现象犹如异世界一样,引领着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更关注影片中人的个人情感。影片本身描绘的中国人,契合了他们东方主义的印象。但对中国国内观众来说,这种文化背景都太过于熟悉,他们更多关注的则是影片中的细节真实和历史反思。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更多的中国观众希望能在影视作品中展示出强大和自信的对外形象,《流浪地球》正是符合了观众的这一预期。

著名“IP推手”侯小强的那句“不符合时代情绪的IP都是耍流氓”,虽然过于商业主义,但也直接切中了《地久天长》的痛点。感受不到痛苦的观众,自然不能理解王小帅这份苦心铺垫出的善意。

“多此一举”的文案

王小帅上次出现在公众话题中,恐怕还要归功于他在微博上因上一部电影《闯入者》排片太少的愤怒。的确,作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王小帅的境遇也折射出中国文艺电影的中坚力量遭遇的尴尬。贾樟柯导演的《山河故人》和《江湖儿女》在中国国内院线顺利上映,但票房惨淡,新作《江湖儿女》甚至被认为过于注重个人电影宇宙的拼贴,丧失了艺术探索上的锐气。

近年来,第六代导演中贾樟柯、王小帅、娄烨、王全安都有新作公映,普遍被贴上“集大成”的标签。在《山河故人》《白鹿原》和《地久天长》中,他们开始自觉地用长时段视角来处理个体与时代的关系,“第六代终于获得了一个看待中国历史的位置”成为观众们的共识。

之所以说《地久天长》标志着中国独立电影的一次历史叙事回归,从创作者的有意识地记录历史也可窥见端倪,谈到《地久天长》的创作初衷,王小帅说:“中国现在的发展很快,像猛兽一样往前冲。需要停下来,把过去梳理好。我觉得要把这些记录下来,所以得做这样的电影。活过了不能像囫囵吞枣一样就过去了,多可惜。”

所以,这也是王小帅“野心”最大的一次:“为中国当代的变化留下一部电影。”

但上述这一切在那则文案面前就显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3月27日,王小帅在其微信朋友圈为电影宣称,其中一条文案却引发巨大争议:不仅现场教学“泡哥泡妹”,还不乏“初夜”、“她不好意思拒绝,再然后嘛……”等露骨字眼。“小技巧”原微信的下方,王小帅还敦促好友都去转发,并称“光点赞的一律不及格”

文案被传至微博后,有网民希望王小帅“解释一下”这些文案的初衷。次日,王小帅对此回应称,自己只是想求喜欢的观众帮忙推荐。早前,鉴于《地久天长》在柏林的辉煌,王小帅曾对媒体表示,希望这部电影在票房上的表现“能在600亿的中国电影市场里有1%的空间”。

6亿元人民币票房并不是奢望,因为在中国,文艺片也不是没有获得巨大成功的先例,导演冯小刚的《芳华》就曾狂揽14.23亿,挤进2017年度票房榜前10;2018年,新晋导演李芳芳的《无问西东》也超过了7亿票房。不过,实现过票房口碑“两开花”的,还是极少数。

影评人“苏打”认为《地久天长》票房低迷其实是在预料之中。“首先从卡司来看,除了王源以外,其他演员的基本上知名度不高。其次,《地久天长》虽然创造了记录,但在整部影片中,王小帅还是沉浸在他的个人表达之中,对于观众来说并不友好。而且,三个小时的这个时长也很难拿到拍片。”

艺术电影缺少专业的观众,也缺少专业的艺术影院。艺恩数据统计,截止至2018年4月25日,中国国内200个城市供拥有1,429个专业艺术片和商业艺术片影院(主要播放商业片,但是确保为艺术片开设专场),主要分布于一二线城市,覆盖高消费和高学历群体,其艺术影院占全国艺术影院比例近50%,北上广深四市占全国艺术影院比例为15.4%。但在北京7所代表性的艺术影院中,艺术电影播放场次和排片都相对较低。在与商业片同样的票价下,艺术电影很难与商业电影进行正面抗衡。

不过,在经历过“文案风波”后,王小帅本人对于艺术电影的预期仍保持乐观。“去年到现在,日本电影《小偷家族》和奥斯卡最佳影片《绿皮书》等很多大家意想不到,觉得不会有好成绩的电影,收获都很不错。这种变化其实已经在发生了。所以我们有理由,抱着乐观和希望的态度来面对这种变化,拥有自己的市场空间。”王小帅说。

中国观众对电影的质量的关注,或许是文艺片“崛起”的开始——不过,这必定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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