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共智囊:社会主义高于资本主义有待实践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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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国老牌新闻周报《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以封面聚焦千禧一代社会主义,到美国民主党议员桑德斯(Bernard Sanders)高举民主社会主义大旗角逐总统,再到传统社会主义阵营国家先后掀起改革浪潮,社会主义,这一带有很强意识形态色彩的表达被越来越多地提及和关注。是失望于资本主义下的诸多矛盾与问题故而另寻寄托,还是社会主义本身渐次摆脱了历史终结论魔咒?围绕有关社会主义以及资本主义的话题,多维记者专访了曾两度担任政治局集体学习讲师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研究所所长房宁,由他来深度解读个中意涵与逻辑。以下为访谈实录。此为第一篇。

多维:虽然“社会主义一词频频出现,但究竟什么是社会主义,它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是什么,似乎还是很难说清道明。

房宁:这个话题我想从自己的个人经历说起。四十多年前,在中学毕业后有多种选择的情况下,由于受到毛泽东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影响,我主动选择了下乡插队,去实践消灭三大差别的社会主义理想。然而当我一到农村,就感受到并不是我们改造这个世界,而是世界在改造我们。生活让我感受到理论和现实之间,不仅是差距,还是尖锐的冲突,这种冲突令我困惑。1977年恢复高考后,我特别坚定地选择去学习社会科学,这其中就包含着希望搞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

四十年过去了,现在问自己清楚了吗?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搞清楚。不仅我是如此,我想,即使是带领中国走向工业化、现代化的一代伟人邓小平也并未完全弄清楚。改革开放之初,邓小平在一次谈话中向金庸先生问了个问题:世界上有多少种社会主义?可见,要从理论和实践上去回答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资本主义,都将是非常困难的。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社会主义的实践是人类二十世纪以来最重要的历史进程,社会主义思想、理论以及实践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很多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也就是说,尽管在理论上仍然无法说得很清楚,但它是客观的存在,它产生了真实的、重大的、无与伦比的历史作用。不仅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恐怕也不会消失。正因如此,现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也有桑德斯以及他的众多拥护者这样的人出现。

资本主义强调“竞争 社会主义侧重照顾

多维:从马克思的诸多着作来看,社会主义的出现源于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与反思。个中逻辑是什么呢?

房宁:资本主义是伴随着人类工业化进程首先出现的社会实践,进而形成一套社会制度体系,并在此基础上构成了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社会主义也是伴随着工业化产生的。当然,也有人将社会主义思想追溯到更远,比如莫尔(St. Thomas More)的乌托邦以及中国古代的大同思想,这些思想中有一些现代社会主义思想元素。但社会主义思想和实践的真正出现是在人类工业化进程开始之后,是对工业化时代形成的资本主义体系的一种反思和批判。从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甚至成熟时期的着作中,比如《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共产党宣言》、《资本论》都可以看到,他们的社会主义思想源于对资本主义的批判。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是伴生的关系,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简单来说,资本主义的核心主张是社会的自由和竞争性的制度安排,认为那样才会增进社会福利。提倡自由,体现在一个大家现在比较熟悉的政策,即去监管,主张政府不要过多干预。提倡竞争,体现在市场经济以及社会成员之间的竞争关系。自由和竞争是资本主义相互联系的两个核心价值。这一点在理论上可称之为自由主义,在经济上可称之为市场经济,在政治上则表现为强调权利平等和政治民主。当然,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自由和竞争也具有相对性,而非绝对意义上的。

那么社会主义呢?尽管社会主义有多种形式,但由于社会主义最开始是针对资本主义社会的价值观和制度安排而提出的,因此社会主义首先提倡的基本价值是社会平等。这个平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平等,而是针对资本主义社会自由市场经济带来的社会贫富差距。社会主义认为过大的社会差距是无法接受的。

多维:资本主义也强调平等,与社会主义强调的平等有什么不同?

房宁:资本主义强调的平等针对的是封建等级制度之下的身份不平等,因而提倡人生而平等。但资本主义对于平等的论述也仅限于此。社会主义则认为,平等是一种社会的结果,是理想的社会状态。

社会主义虽然在政策中也会提自由,但实际上会更多地强调控制。毕竟为了限制竞争导致的差距扩大,必然要对社会进行更多管制,尽管社会主义不会在明面上突出这一点,但这是它的内在逻辑。在这一基本价值基础上派生出了社会主义的理论与制度,如计划经济理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又如公有制、计划经济等,社会主义国家强调政府的职责等倾向和原则,都与这个内在逻辑有关。

多维:按照中国大陆教科书上的论断,人类社会形态是从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进行演进。按照这样的演进,是否意味着社会主义社会是资本主义社会更高级别的一种社会形态?

房宁:这种观点是由苏联教科书提出的,即五阶段社会进化理论。当然这仅是社会主义者相信的,仅是一种看法而已,无论在历史还是在现实中都是充满争论的,还有待于实践的检验。

如果从《共产党宣言》算起,现代社会主义已有170多年的历史了。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比较、斗争一直没有停顿,这也是今天我们仍要提及这个问题的原因。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之间的竞争起起伏伏。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即巴黎公社之前,那时在欧洲马克思主义得到广泛的传播,是社会主义思想的一个小高潮。1871年巴黎公社失败之后的四十年,欧洲社会主义思想陷入沉寂。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之后爆发十月革命,一直持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民族国家纷纷独立,其间越南、古巴,也包括非洲和拉美的一些国家纷纷宣布自己是社会主义,这一阶段社会主义又掀起了高潮。当时世界上恐怕有几十种社会主义。在此之后,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与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相互竞争,处于平衡状态,直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苏东剧变,社会主义再次陷入低潮,甚至出现了“历史终结论”。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今天。

之所以出现两者此消彼长的竞争情况,说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出现是具有历史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也说明,这两种社会形态都无法解决人类所面临的重大问题。这是170年后的今天可以得出的结论。而美国出现特朗普(Donald Trump)以及桑德斯现象,欧洲如今的社会动荡,社会主义国家纷纷走上改革之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都在不断变革,说明人类所面临的问题仍没有得以解决。

多维:这些“问题具体是指什么?

房宁: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自由市场经济,抑或说,崇尚竞争的资本主义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发展动力和创造力,马克思也对此有过描述。这也是千年来一直仰望中国的“蕞尔小国”日本,在明治维新后三十年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终打败了人口几十倍于它、历史文明悠久的中国的原因。资本主义的这一特点即使到了今天仍然能够淋漓尽致地得以体现,尤其是最强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仍能保持着世界领先地位。相反,实行更多社会保护政策的欧洲,如今竞争力下降,社会问题多多。

这也是中国四十年前痛下决心,走改革开放道路的原因。中国改革的实质是什么?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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