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而不合的困境 也门的分裂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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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5月22日,实行资本主义的也门阿拉伯共和国(北也门)与社会主义的也门民主人民共和国(南也门),结束多年的摩擦正式统一,由原北也门总统萨利赫(Ali Abdullah Saleh,1947-2017年)继续担任统一后的总统,原南也门社会党总书记比德(Ali Salem al Beidh)则出任副总统,总理、第一副总理、政府各部门正副部长职也均分给南北政要,甚至连军队亦维持原有建制未合并,借以体现彼此势力的平衡。

然而这种形式上的统一仅维持数年,便因1994年南也门不堪北方的政治与经济压迫宣告脱离,引发双方内战。虽然叛乱很快便平定,但也门内部的南北矛盾、部族分化、宗教差异、经济落后等状况依旧未改善,威胁脆弱的统一局面。尤其在掌权30余年的强人领袖萨利赫于2011年受压下台后,也门政局日趋动荡,终在2015年爆发全面内战,沙特、阿联酋、埃及等国又派兵介入,更令当地情势雪上加霜。

1990年也门统一后,不仅未迈向安定,反而引发新的冲突(图源: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也门的分裂根由其来有自,毕竟该地迟至17世纪才由卡西姆王朝(Qasimid Dynasty)统合在一起,在那之前波斯、埃及、奥斯曼帝国都曾统治过也门地区。但卡西姆王朝的荣景并未持续太久,首先是英国的殖民铁蹄于1839年开始踏上沿海地带,攻占南方并建立亚丁保护地(Aden Settlement);接着1872年奥斯曼土耳其大军又再度南下重占也门,卡西姆王朝彻底覆灭。因此在英国与土耳其的分治下,南北也门走上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随着奥斯曼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溃败,北也门首先获得独立,伊斯兰什叶派分支宰德派(Zaydi)伊玛目叶海亚(Yahya Muhammad Hamid ed-Din,1869-1948年)于1918年建立也门穆塔瓦基利亚王国(Mutawakkilite Kingdom of Yemen)。但由于此神权王国无力解决发展困境,加上埃及总统纳赛尔(Gamal Abdel Nasser,1918-1970年)鼓吹泛阿拉伯主义,受到感召的也门军人遂效法纳赛尔成立“自由军官组织”,于1962年推翻王制改行共和,并请求埃及派军支持剿除保王派。而担忧埃及与苏联扩张危及自身统治的沙特王室,亦派兵支援也门保王派,故沙特对也门的干涉很早便已开始。

而南也门也不遑多让,英国在亚丁保护地的殖民方针是分而治之,故当地有几十个苏丹或埃米尔政权被保留,即使1967年英军撤出、南也门民族解放阵线成立社会主义政权后,来自地区部落以及不愿依从社会主义的反对势力仍此起彼伏,连执政党─也门社会党亦有路线之争。1986年1月13日,也门社会党政治局开会时,竟遭政敌持冲锋枪闯入扫射,导致双方内战。另外,由于意识形态不同以及争夺领土与油田,南北也门也曾兵戎相见。因此可以说,南北也门在统一前,便因内外冲突危机重重,故统一后彼此内部的矛盾继续累加,使国家无从真正稳定下来。

除了南北旧有的不和之外,部族盛行亦是冲突的根源之一。也门全国共有超过200个部落,可略分为四大联盟:哈希德(Hashid)、巴基尔(Bakil)、哈卡(Himiar)和穆兹哈吉(Madhhij),多半为从事农渔业的定居者,少数为游牧民,其中巴基尔人口最多、占地最广,但哈希德组织严密、势力最强,也门前总统萨利赫便出身自哈希德联盟中的桑汉部落(Sanhan)。若无各部族的支持,也门政府难以维系权威,萨利赫便于1986年受访时坦率地道出:“国家是部落的一部分,我们的人民是部落的集合”,显见若无部族的支持,也门政府将缺乏有力权威。此外,南也门因英国殖民时推行过工业化与也门社会党的压制,该地部族远不如北也门强大,故统一后北方逐渐势压南方时,北方部族也随之渗透进南方,甚至于1994年内战中被萨利赫许诺可自行收缴南方叛军的武器,这都令南也门人积怨更深,为南北矛盾多添一项不稳定的因素。

至于外界常关注的宗教冲突,主要是宰德派的分裂与萨拉菲运动的兴起。作为也门人民的主流信仰,宰德派并未随着王室崩溃而衰落,只是分裂成拥护共和或拥护伊玛目圣裔两大派,而挟着经济优势的沙特亦透过宣教、设立学校或也门劳工,传播教义更保守的萨拉菲派(Salafism),这引起也门政府与宰德派的警觉。1990年,宰德派的穆艾叶迪(Majd al-Din al-Muayyid)与巴德尔丁‧胡塞(Badreddin al-Houthi)成立真理党(Hizb al-Haqq)对抗萨拉菲派,视之为“帝国主义的孩子”。但真理党于政坛斩获不大,胡塞干脆退出改投入“青年信仰者”(Shabab al-Mu’minin)运动,最后其家族成为活跃的领导者。

原本萨利赫为了抵制萨拉菲派的影响曾一度援助“青年信仰者”,但很快又因彼等的扩张而改拉拢萨拉菲派。且“青年信仰者”反对萨利赫于2001年9‧11事件后亲近美国的外交路线,高喊敌视美国与以色列的口号,屡次发起抗议活动,遂更令萨利赫不满,最后2004年下令逮捕首领侯赛因‧胡塞(Hussein Badreddin al-Houthi),由此引起双方内战。当侯赛因‧胡塞被杀后,“青年信仰者”为表纪念改名为“胡塞运动”(Houthi movement)。胡塞运动接着一面联系南方分离势力,一面与盘踞在也门的盖达组织分支和萨拉菲民兵激战,在2011年推翻萨利赫时发挥关键作用,并于2014年攻下也门首都萨那。而不甘失势的萨利赫,为了反制南方派掌控的新政府,竟想回头与老敌手胡塞运动结盟,但最后因彼此争权与如何对付沙特联军的争执又反目成仇。2017年,准备逃出萨那的萨利赫死在胡塞运动枪下,结束其机关算尽的一生。

不过这些纷乱的根由,都源自于落后的经济。原本南北也门的统一动力就是来自经济压力。当美苏冷战已近尾声之际,南也门失去来自苏联的每年大笔援助,故向接受沙特与美国资助、相形之下较富裕的北也门表达尽速统一的意愿。然而统一后,南也门于推行私有化的过程中,不少原来的国有土地与房产遭北方部族或官员借机占有,令南也门人民心生不满。

接着萨利赫出于笼络部族和压制南方的私心,将南方出产石油的收益几乎皆优先用以建设北方,使南方发出遭北方“殖民”的抱怨。萨利赫又于1998年实施“提前退休”计划,南方大批军警和公务员在未得到足够补偿金的情况下被清退,令南方更怨声载道。而且也门石油产量不多,储量仅有30亿桶左右,在全球排名第30位,外界曾估算也门石油可能于2017年就告枯竭,故即使在“提前退休”减少大笔公务开支后仍阮囊羞涩。光是在1990年代,也门通膨率就高达50%,失业率则是25%。这样的经济困局,造成南也门始终不满北方的差别待遇,因而萌发想再度独立的念头。

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多国联军干涉也门内战,在空袭中经常误伤平民,也使战局更加胶着(图源:Reuters)

也因为国家的贫困,让不少也门人前往沙特、科威特等海湾国家务工,但也门于1990年海湾战争时偏向伊拉克,造成沙特等国的不满,遂驱逐也门劳工。这不但令也门从此失去每年高达10多亿美元的侨汇收入,高达85万以上的劳工回国,也顿时引起失业率与通胀率骤升,并带回在沙特接受的萨拉菲教义,激化国内宗教摩擦。1994年内战爆发前夕,也门的财政赤字已高达6.74 亿美元,占国民生产总值16.7%。而萨利赫为了解决拮据的财政决定加入美国反恐计划,借此获取大笔金援,更让民众愤怒。在“阿拉伯之春”的刺激下,2011年也门人民发起示威要求解决严重的失业问题,南方分离势力、胡塞运动、盖达分支等各派都趁机壮大,一举拉下萨利赫。但新上任的总统哈迪(Abd Rabuh Mansur Hadi)也无力挽救崩溃的经济,且为了弥补财政缺口与获得国外贷款,不得不自2014年起削减燃料补贴,顿时使汽油价格上涨60%、柴油上涨95%,令人民更加怒火中烧,也致使内战全面爆发,形成拉锯至今的战况。更糟的是,原本就不多的产油量,在内战爆发后一落千丈,从2014年的日产12万桶以上,跌落至2018年的5万桶左右,这对也门的民生经济不啻是一大重击,同时激化也门人民的贫苦与暴乱。

讽刺的是,也门在古代曾因优越的地理位置拥有繁盛的外贸,但到了近代却因殖民势力入侵、资源匮乏、部族分化导致的发展不平均频生内乱,其战略地位还引来沙特、阿联酋、美国、伊朗等外国干涉,使也门的分裂乱局迄今仍无终结之时。也门此段血淋淋的现代史,向世人明白昭示务实发展的重要性,问题起因绝非欧美国家惯用的宗教或文明冲突等理论。一旦最根本的民生问题没解决,任何极端思想与外力都有蔓延的温床,再怎么于各个政阀间纵横捭阖,也无法维系国家的一统与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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