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画”中的秘密 明代堕胎妇女的心灵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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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新西兰政府通过堕胎除罪化法案,希望能让堕胎成为医疗议题与女性的选择,不再把堕胎视为违法犯罪行为。古今中外,堕胎女性得到的道德谴责与负面观感总是比较多,明代妇女也不例外。从明代流行的“水陆法会”与“水陆画”,或许能稍微一探明代妇女在堕胎议题上的心路历程。

图为《堕胎产亡严寒大暑孤魂众》局部,可以看到绘画主题是正在生产的妇人,推测为明天顺年间(1457-1463年)所绘制的皇家水陆画,原藏于山西朔州右玉县宝宁寺,现移往山西忻州市文物局收藏。(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古代对于妇女堕胎的相关记载十分隐晦,即使到了明代,妇女堕胎、溺婴等行为,依然难从文献资料中发现。不过多少能够从堕胎产亡的水陆画,从中窥看明代社会对于堕胎议题的反应。

水陆法会与水陆画之源起

何谓“水陆画"?这就要说到汉传佛教最盛大又隆重的法会-水陆法会。水陆法会全名为“法界凡水陆普渡大斋胜会",为佛较融合道教法事的宗教活动,因此整个仪式流程皆有仿效道教之处,比如宋代的水陆法会上就出现过道教神祇,到了明代不仅设有道教神祇,还有道教科仪与符箓牒文。

水陆法会主要目的,是为超渡陆地上与水里的亡魂、孤魂,透过举行法会救赎众生的苦难并延寿增福。水陆法会在北宋时遍及各地,朝廷与民间都会举行。到了明清时期的水陆法会仪式,又分为内坛与外坛。内坛设于大殿或法堂,外坛多设于配殿或临时场所。内坛主要放置供桌、台案、布置供品、法器与仪轨,并挂有神明的画像并于下方放置牌位。水陆法会上之所以会挂出画像,除了有召请诸佛菩萨莅临的功能外,更希望藉此引渡因横祸致死的水陆冤魂来到法会上,透过法会与诸佛加持使其不再痛苦。

这些出现在水陆法会上的宗教画像,则被称为“水陆画"。水陆画的主题内容基本有佛教菩萨和道教诸神。除了神明外也画有不少地狱景象、王公贵人、社会庶民的生活景象与各种悲惨遭遇,绘画内容涵盖范围相当广,并不是单纯的人物画,其中还包含不少明清社会风俗。

在众多水陆画中,有几幅以妇女为题,如《堕胎产亡严寒大暑孤魂众》、《堕胎产亡雠寃抱恨诸鬼神众》等,可以联想到古代由于医疗卫生不发达,产育风险相当高,妇女因为生产或堕胎而身亡是相当普遍,因此水陆法会才会绘制相关的水陆画。

明代堕胎妇女与尼姑之关系

古今中外对于堕胎、难产身亡的妇女,往往有着不同的评价。难产而亡的妇女,向来能够得到社会较多的怜悯。而因为各种难以启齿的原因,或是被贴上不道德标签而必须堕胎,又不幸去世的妇女,则较难获得社会的关注。不过水陆法会除了超渡因生产或堕胎死亡的妇女外,也会超渡胎儿(包含被堕胎的胎儿)以及不幸夭折或出生就被溺毙的婴灵。《水陆大意纶贯》有载:“救群灵之苦,莫过于水陆大斋"。点出了水陆法会所具有的佛教普渡、慈悲为怀的性质,意谓可以透过水陆法会解救所有身陷苦海中的亡魂。

水陆法会除了超渡亡魂外,民众也能透过参与法会来忏悔自身不净的业行。在佛教的戒律中,无论是一般民众还是出家众,堕胎杀子所产生的业障是相当罪业深重的。记载佛教戒律的《十诵律》,相当详细地订定出如果比丘堕胎,其业行罪责的轻重:

为何妇女会向尼姑询求堕胎药呢?这是因为相关生育节育的知识,除了亲人外,大多由随意出入后宅的三姑六婆(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牵婆、药婆与稳婆)肩负起传播网络。身为三姑六婆之一的尼姑,同时是生育、节育知识、贩卖堕胎、绝育秘药的媒介者。可以看到尼姑在明代后宅妇人的生育及堕胎上,扮演了相当矛盾的角色。

为何尼姑能够拿到这些药物呢?这是因为佛教部分寺院设有妇科,如南京凤井寺、陕西扶凤县法门寺(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法门镇)、浙江萧山县竹林寺(位于今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惠济桥北堍)等,寺院之所以能发展妇科,是由于医学在佛教“五明"(被佛教所用的五门学科)之中,从医治病人的病苦,来拯救众生以弘法。寺院所设的妇科,采中医诊察的方式,雅而不粗,易为女病人接受。同时在处方上还会考虑药物价廉和采集方便,以此减轻病人的经济负担。更重要的是僧医能藉由宗教抚慰人心的力量,让病人松口吐露心声,因此同为女性的尼姑,更能让后宅妇人将难以启齿的隐情向其告知,寺方也能掌握病情,给予精神开导,使病人有所寄托,发挥心理治疗的作用。

不过尼姑自己,很高的比率也有堕胎药物的需求。自古以来僧人在中国社会的观感并不佳,尤其对于独身僧尼的印象十分负面,即使在佛教大为盛行的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上依然有许多针对独身尼姑的负面言论,甚至将尼姑、娼妓相提并论。从北齐文学家刘昼上书指控佛教专事损胎杀子之事、南宋医学家陈自明在其著作《妇人大全良方.断产方论》,还提到尼姑也需要堕胎绝育:“或不正之属,为尼为娼不欲受孕而欲断之者,故録验方以备所用"。到了明清时的江南,尼庵精舍成了花街柳巷,甚至出现尼姑兼妓的“花禅”。

身为佛门中人的尼姑,或自身也有同样需求,或向信徒贩卖堕胎药物;妇女虽然为佛教信徒,但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以必须堕胎。她们在做选择的同时,势必在宗教因素下,内心有极大的挣扎,或许出自宗教道德规劝之故,只能透过参与水陆法会,来消除心中的罪恶感。而堕胎产亡水陆画的呈现,既可说明堕胎、产亡、溺婴等社会问题的存在,又可为受害者或加害者,提供一条得以疗伤或慰藉之路。因此水陆法会并非单纯的宗教活动,在某种程度上实为一种追求心灵救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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