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国篮球名嘴:全世界只有一个“大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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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队总经理莫雷的一条推特让整个NBA夹在中美之间两个完全不同舆论旋涡之间,进退失据。而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在中国球迷与网友心中掀起巨大波澜的是则是中国篮球。在中国大陆举办的2019男篮世界杯,中国男篮国家队本可以用成绩给中国70周年国庆日送上一份献礼,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中国队小组赛一胜两负未能出线,排位赛阶段一胜一负,最终连2020东京奥运会的直通券都没拿到(按照规则,世界杯上成绩最好的亚洲球队才有资格直通奥运会)。中国男篮未来虽然还有奥运会资格赛可以打,但从对手的实力上看,晋级机会已经极其渺茫。这很有可能是中国1984年重返奥运会以来,中国男篮国家队头一次缺席奥运会。

这样的惨败让中国国内舆论一片哗然,主教练李楠、曾在比赛中出现致命失误的球员周琦、中国篮球协会等个人或组织受到很多中国球迷与网友近乎疯狂的指责,甚至中国球员赵睿因为下飞机时穿了一件美国男篮的外套都一度成为社交媒体的热门搜索。

中国男篮国家队在历史上经历过不少离奇的失败,2009年“兵败天津”、2013年“兵败马尼拉”都曾引发舆论轰动。但此次男篮世界杯惨败的不同意义在于,如今正是著名中国球星姚明上任中国篮协主席的第三年,而姚明此前推动的改革广受好评,中国国内顶级篮球联赛CBA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也越发成熟,从市场到人气皆处于上升势头,这些都让中国篮协被外界视为中国体育领域“唯一改革成功的单项协会”。此次男篮世界杯,本可以成为中国篮球改革的最大成果体现,很多人也期望可以借此获得“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在体育领域的一次突破契机(尽管这种希望实现起来很难,也必然很漫长,但保有希望也是一种“成功”)。但现实给人浇了一盆巨大的冷水,中国体育发展进程中的结构性矛盾再次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中国篮球改革的进程也因为这次失利而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对此感受最为深切的人当中,中国著名篮球评论员、长期在各个媒体平台担任篮球解说嘉宾的杨毅,一定是其中之一。杨毅出生于体育世家,与中国几代篮球人中的核心人物都有交往,从事媒体行业长达20余年,经历了中国篮球从举国体制向市场化改革的完整转变过程,积累并主动收集了不少关于中国篮球的史料。他还是唯一一个曾经全部亲自采访中国三大中锋王治郅、巴特尔、姚明进入NBA的记者,也是第一个陪伴姚明在休斯敦开始NBA征程的记者,还因为对姚明足够熟悉和了解,他甚至用说评书(记者注:中国独有的一种艺术形式)的方式创作了一部《姚明传》。而被中国球迷津津乐道的前NBA球星马布里(Stephon Marbury)如何成为北京的城市英雄的故事里,杨毅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中国篮球乃至中国体育可能来到关键十字路口的当下,多维新闻记者就中国篮球“第五个现代化”,以及姚明之于中国篮球改革的意义等话题与杨毅展开对话。

从姚明(右)的运动员时期开始,杨毅(左)就与姚明保持着很好的私交。(VCG)

多维:因为主动把中国男篮在本次世界杯上表现不佳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中国篮协主席姚明也成了不久前被舆论热议的焦点。自从姚明上任以来,在中国国内联赛、国家队、青少年培训等各个做了很多改革措施。你作为一个篮球从业者,特别是从你这么多年与姚明的熟悉程度来看,你觉得姚明所做的努力中哪些是不太容易被人看见,但是对中国篮球是影响深远的?

杨毅:我认为还要算“小篮球”这个项目。以前幼儿篮球的培训体系五花八门,水平参差不齐,大伙恶意竞争,你敢一堂课只收100元人民币(约合14美元),我就敢收80,他就敢收50,还有人就敢不要钱,先把“客户资源”拢在自己手里,简直就是“玩命”。最后培训机构用的老师基本上是在校大学生,因为用大学生的成本最低,可问题是大学生自己还没学明白,你让他教小孩?本身他的教育能力、耐心、对这件事的投入都很有限,这在中小城市的培训机构中尤为常见。

大姚(姚明)亲自推广的“小篮球”从场地、篮筐,到球的号码,都有非常明确的规范,告诉你怎么样是合理的、科学的。包括“小篮球”在各个地方组织的比赛,很多中小城市的家长也愿意让孩子去参与,这就会激发很多孩子对这个项目的兴趣。一切都来源于兴趣,孩子喜欢玩这个,将来的成长过程中才有可能去接触正规的篮球训练。

姚明能把这个事规范化,我觉得特别重要,即使跟国家队没关系,但是对于孩子学篮球是非常好的。

还有姚明推行的国内联赛选秀制度,既给了那些篮球精英大学生一个出口,又用规范化的制度避免可能存在的各个俱乐部之间的恶性竞争。

这说明,第一,姚明确实懂篮球事务;第二,他对这份事业有非常深沉的热情。他跟传统的官员还是有挺大差别,他对这份事业的投入,以及这份事业在他人生中的重要程度,相当于给这份事业一个誓言,让他决心去改变它的那种意志都是不同的。

姚明被中国国内普遍认为是推动篮球系统改革的最佳人选。(Reuters)

杨毅:现实地说,中国篮球的改革只有姚明能做。这次世界杯前的过去这两年,姚明在这个位置上得到的都是好评,也有很大的社会反响,所以这条路曾被认为是中国体育每个项目都应该借鉴的路。事实上其他的单项协会,某种程度上也在寻找属于那个项目的“姚明”,但是太难找了,不是随便一个高水平的运动员在退役后就能成为“姚明”。高水平的运动员是个基础,你还需要有相应的经历、见识,但不是每个项目都有像NBA这样高水平的世界顶尖联赛可以供你去吸取很多营养。其他因素还包括运动员个人的决心、教育水平、对自己的要求等等。大姚(姚明)退役后去上海交通大学上学,我看到过他的屋里有很多管理学方面的书;包括他买下并运营上海男篮俱乐部的时候,看财务报表等很多技能都是从基础开始从头学,应该说绝大多数运动员是做不到的。

多维:从零开始学习放到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也是很难的事情。

杨毅:很难,你如果学不下去,没有这个知识结构,就没法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过去的经历见识是你的背景,是你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是不代表你一个运动员坐这儿就能把这个事干好,这就是姚明的独特之处。其他运动项目都在找类似的人选,但都失败了,比如足球,也谈论过一些人选,最后分析评比下来大家发现,提出的这些人选可能在某一方面能与姚明相比,但综合起来差距就比较大了。

多维:这就要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中国男篮在世界杯失利之后,网络上更多的矛头指向主教练李楠、出现过致命失误的球员周琦等人,而对于姚明的质疑声音其实并不多。但与此同时,中国国内几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在强调姚明的改革“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必须要继续下去。包括一家媒体直接打出标题《是时候保卫姚明了》。你认为这种担心从何而来?

杨毅:我觉得是因为过去长期形成的固定思维模式。一次大赛,而且是影响力这么大的大赛,开幕式连国家最高领导人都来了,而且在开幕式上给国家最高领导人的保证也许了,“肯定能出线”,最后打成这样。“败军之将何以言勇”,相关的负责人都要摊责任,从过去来看,我觉得大家有“姚明地位不保”这种想法也不意外。

但是我觉得姚明没什么“危险”,本身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来,就是来自更高层级给出的指示,而且这两年他的很多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并不会说因为一届世界杯没打好就抹杀了他的整个工作成绩。

更何况,不用姚明,你用谁?哪儿还有一个更合适的角色?没有,根本不可能有,全中国也不可能再有这样一个角色,所以我没觉得担心或者怎么样。姚明自己对着镜头说“都是我的责任”,但是我没觉得会真正对他的位置有什么影响。

姚明的位置确实没有因为中国男篮在世界杯的惨败而受到影响,在9月18日的中国国务院政策吹风会上,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李颖川在答记者问时表态称,体育总局不会干涉篮协工作,并将以更大的决心和力度支持中国篮协的各项改革。这相当于官方明确表达了对于姚明的支持,以及对他所开展工作的肯定。

篮协主席位置无忧的姚明,最近想必正因为莫雷事件可能给NBA与中国方面的合作带来致命打击而头疼,但这远远不是他面临的唯一困难,也不会是最大的困难。9月24日,CBA各俱乐部投资人或代表在深圳开会,董事会就外援政策的改变征求意见,同时宣布了对球员限薪和加强青训的重大举措。

用行政手段强制加强青训力度看似是“中国特色”,但因为在中国体教分离的现状下,加强后备力量的培养只有通过青训这个环节,期望各俱乐部自觉投入、通过市场来引导并不现实,时间也不等人。所以这一举措不能看作是简单的“行政干预”。

限薪也是大势所趋,即使没有世界杯惨败,CBA也一直在寻求限薪的办法,控制联盟整体支出,以免各俱乐部投入失控,导致联盟崩溃。

但外援政策用的词是“改变”,而不是“改革”,这一点就颇为令人玩味了。有消息称CBA董事会上关于外援政策有两种意见:未来或者进一步限制外援(由目前的四节六人次,改为四节四人次),或者完全放开。

这或许代表了一种信号:姚明已经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自如地推进他的改革,因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太大。原本可以稳妥推进的领域,或许被强制要求加速;由市场来导向的领域,或许就会有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

外援政策的不确定性,是中国男篮世界杯失利后的一个连锁反应。按照原有的改革轨道,CBA应该是一个完全市场化的职业联盟,从中国篮协的行政体系中剥离,由董事会投票做重大的决定。可是中国国内舆论将中国男篮兵败定性为“不够努力”、“态度不端正”、“没有压力”,“技术性失利”似乎已经变质为“道德性输球”。

而关于外援政策如何“改变”的讨论,表面上看针对的是比赛中外援的使用时长,实际上对准的是中国国内球员。众所周知,中国官方有专门的舆情收集部门,当大量评论中出现“应该给CBA的中国球员一点压力”的声音,不可能不对更高层级的领导者产生影响。

可就像杨毅说的“羊圈里没法养狼”,中国的高水平篮球运动员只有那么两三百人,这还是中国环境下的“高水平”,他们根本禁不起外援的冲击,“因为中国的篮球人才金字塔尖是细源之水,体教分离的屏障把大部分有天赋的人很早就淘汰了”。这个群体丢掉了饭碗,会影响更多年轻人对于是否走上专业篮球道路的选择,以后的CBA联赛还能保持目前这样的上升势头吗?如果没有CBA,金字塔顶端的中国国家队从哪里选人?

但当世界杯失利被抬升到职业道德的高度,放开外援的舆论卷土重来,甚至开始压倒限制外援的声音,有中国知名篮球评论员指出,这种舆论一旦被行政权力肯定,CBA市场化的运行就面临转轨,“如果上面要求你改外援政策,你改不改?”

也就是说,中国篮球回到“管办分离”之前的模式,并非没有可能。世界杯失利的多米诺效应,或许才刚刚开始。中国篮球乃至整个中国体育的“第五个现代化”道路上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以姚明为代表的改革派仍然受官方支持,但实际工作层面,改革可能出现倒退的迹象。

10月16日,CBA将在北京召开投资人大会,就外援政策的改变拿出最后结论。处在十字路口的中国篮球,未来将按哪个方向的指引继续前进,目前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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