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差馆》看复杂中国令人唏嘘的一面

撰写:
撰写:

在前段时间台湾如火如荼的总统初选中,高雄市长韩国瑜一句“莫忘世上苦人多”,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最近在观看中国大陆纪录片导演周浩的《差馆》后,笔者同样生发此番感触。出身于新华社、《南方周末》摄影记者的周浩,已两次获得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2015年他执导的纪录片《大同》,记录了时任大同市长耿彦波兴建大同古城的拆迁故事,获得海内外许多意识形态不同的人的认可。他的这种关注复杂中国社会的情怀,同样体现在独立纪录片《差馆》中。

《差馆》分为两部,分别在2010年和2011年的春节前夕,记录广州火车站广场派出所的众生百态。广州火车站是中国四大一线城市广州市的主要火车站,每天运送着去往各地的数万人次旅客。春节前夕的广州火车站更是处于一年当中的人流量高峰,极度繁忙拥挤。2008年因为南方雪灾缘故,广州火车站一度滞留乘客数十万人,震动一时。而广场派出所作为公安系统的基层组织,主要是在这个中国最繁忙之一的火车站负责广场一带的公共秩序和日常琐事,接待南来北往的人。

广州火车站是今天中国最为繁忙拥挤的火车站之一,图为2008年广州火车站一幕。(VCG)

影片是从一位民警和刚被释放出来的少数民族中年男人对话开始。男人喝得醉醺醺,向民警抱怨自己只不过偷了5元(1元人民币约合0.141美元)钱的饼干就被拘留10天。民警回答,那饼干值28元钱。男人改口说,是10元钱。民警又答,“10元钱?反正是值钱的东西,偷人家东西肯定不对”。男人提高音量说,饿死了,饿死了怎么办。民警说,你都有200元在身上还饿死?刚开始男人不承认自己有200元,在民警的追问下才承认,不仅拿出了200元现金给民警看,而且还把公安给他的钱拿去买酒喝了,喝得醉醺醺。民警无奈地告诉男人,去救助站吧,那里会接待你(去救助站的公交路线写在了卡片上)。男人和民警继续闲聊几句后,念叨着“明天我就去做公安、公安有饭吃”,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派出所。

男人前脚刚离开,迅速又有五六个人围着一位老板,走进了派出所。这些人告诉民警他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工,来的时候身无分文,给老板打工,但老板拖欠他们十几个人的工资,大概每人都有被拖欠两三个月工资,个别有被拖欠四万元,他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警察求助。老板承认有拖欠工资,但今年是公司第一年,刚开始业务做得不太好,后来略有盈利都用来填窟窿。这些人和老板之间争论不休,后来在民警的建议下,联系广州市白云区劳动局来解决。而几乎与此同时,有个小伙子来派出所说自己被黑工骗走了身份证,问“警察叔能不能给我十块钱”。民警以私人方式给了他十块钱后,小伙子三步一感谢地离开派出所。

当天,派出所还发生了许多琐事,比如,有小伙子过来问民警,能不能提供一张银行卡给他用,有民警帮助一位母亲找到走丢的女儿,获赠锦旗。入夜,一位捡垃圾的男人来报案,说自己拾到的一百来个矿泉水瓶子被人偷走了。警察以很有经验的口吻回答,你问清楚你们那伙人当中是谁拿的,“你们不都是我拿你的,你拿我的吗,你放那里人家以为你不要还不拿走?这瓶子捡了就要放好”。男人没再说什么,道声谢谢,就离开了。民警感叹,捡垃圾的经常打架,捡垃圾的更复杂。

今天中国虽然已经崛起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催生了一批现代化大都市,但仍然有大量贫穷落后地区。(VCG)

派出所里,每天的琐事络绎不绝。有离婚爸爸带着女儿偷东西,有小男孩被人逼迫去偷东西,他不干,就挨了一顿打。经常会有不识字、不太会普通话的人前来求助,包括身份证被偷了,希望民警借点钱(影片中多次有人向民警借钱)。一位民警坦承,98%、99%都是解决不了的,只能告诉方法,最终靠当事人自己解决。

某天,一位满脸憨厚的年轻人跑到派出所接热水泡面,面是从救助站领取的,没有任何佐料。他笑嘻嘻地跟警察说,我钱全部寄回家了,我搞忘记留车费了。他每月在广州能挣两千多元,为了把钱(含车费)都寄回家,一到春节前夕就去救助站蹭吃蹭火车票,过去几年都是如此。警察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一次就行了,不能每年都这样,要用自己的劳动去买票。他笑眯眯地点头,还是说“我把钱一分不留都寄回家”,“有钱都放在家里啊”。警察感叹说这样的人很多,专门这样。

影片中还有两件事令人印象深刻,一件是一位卖烤饼的中年男人,他在火车站卖烤饼被抓。他也清楚火车站禁止小贩卖东西,但他指着肚子说“这里要吃东西嘛,小孩要吃东西嘛”。类似的场景在影片中多次出现,时常有小贩被抓,有的人甚至已经被抓习惯了,自嘲“在住不要钱的房子”,还有人第一次卖东西就被抓,哭诉“感觉钱很难赚”。另一件是春节期间派出所不放假,警察们在墙上用各自名字拼凑出一个“草”,抱怨“年年辛苦,过了年还这么辛苦,没人权,没警察权”。

纵观整部影片,最大的感触是“莫忘世上苦人多”,片中几乎每个人都在为生活乃至生存苦苦挣扎,非常心酸。改革开放40年以来,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约8亿人脱贫,人民生活水平出现根本性改善,国家经济总量跃居世界第二。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成都、苏州这样的大城市都已闻名世界,与发达经济体相比,都毫不逊色。就像美国微软公司创始人比尔·盖茨(Bill Gates)所赞许的“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取得了任何其他国家都无法企及的成就,不仅将数亿人从贫困和疾病的恶性循环中解救出来,还建立了现代化的经济体系,推动了全球经济发展”,中国这40年的成绩确实堪称奇迹。但正如《差馆》揭示的事实那样,在这个不断发展、日益崛起的大国身后,还有许多人活得艰难而卑微。暂且不论北上广深之外,尚有大量贫穷落后地区,单是本身就属于少数的北上广深,同样有许多人活在底层,就像《差馆》里的人那样,备尝人生的艰辛。

写有《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等名作的中国作家余华说过,一个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经历这样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中国人只需四十年就经历了。确实,在这样一个快速变迁的大时代,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人已经随着国家整体崛起穿梭于世界各地,享受现代而富裕的生活,但由于国家过于辽阔、人口基数过大,仍然有大量的人坐不起飞机高铁,甚至连麦当劳、肯德基都吃不到和吃不起。正如中国大陆导演贾樟柯说的“不能因为整个国家在跑步前进,就忽略了那些被撞倒的人”,当今天中国在追求民族复兴之际更要念及那些生活困难的人。

影片中能明显感受到基层警察的不易。今天不少人对身为中国威权体制的“刀把子”的公安,都一种霸道、高高在上的印象,仿佛警察不是具体的人,而是冷冰冰的强力机器化身。这可能是一种误会。不必讳言,由于公安体系不够现代化,“专政”思维和官僚主义的作祟,以及时常发生的一些影响恶劣的个案,比如去年底深圳市罗湖区一名警察膝盖锁喉醉酒女,造成女子呼吸困难,头部和软组织受伤,让中国警察在海外备受争议。但与此同时,如果将警察视作一个正常的职业、将公安视作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你会发现他们当中多数人都是和大家一样,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养家,为了生活。尤其是中国基层警察,就像《差馆》记录的那样,每天面对数不清的纷争、琐事和潜在的危险,非常无奈、不易、劳累和心酸。因为治理体系不够现代化和少数害群之马,简单将和平时期牺牲最大的警察看作冷冰冰的强力机器的化身,其实是把人“非人格化”,不利于理性认识警察。

抛开意识形态的分歧,中国警察其实同样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自己的职业要求、生活压力和人生梦想。(新华社)

影片中还有两个地方值得思索,一个地方是民警经常会驱赶和抓一些违规经营的小贩。这样的做法是否妥当,令人存疑。不可否认,火车站人多拥挤,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人,情况复杂,如果让所有小贩自由经营,不仅可能让本就拥挤不堪的火车站变为嘈杂的集市,而且必然产生商品质量、食物安全问题。但是就像《差馆》里记录的那样,那些小贩基本上多为弱势群体,可能有老人、养家的父亲和失业者,他们无非是为了活着,挣点小钱。与其对他们进行一刀切管理,禁止他们经营,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不如考虑设置准入门槛,在政府规定的合适地方规范经营,又或者给他们提供必要的救济,帮助他们学习新的职业技能和再就业。

另一个地方是影片中多次反映了中国人对于家庭的付出。比如,前文提及的一位年轻人为了把钱都寄回家,居然连车费都不留,连续几年厚着脸皮去救助站蹭吃蹭火车票。纵使警察批评他不能老这样,纵使他每天吃的食物简直让人难以下咽,但他还是笑嘻嘻地念叨着“有钱都放在家里啊”。再如,有一个父亲已经辛劳工作了一年,临近回家前几天,念着家里生活苦,想给孩子买点东西吃和衣服穿,在火车站违规卖凳子被抓,放出来后他想着多挣一点,再坚持一天,结果第二天又被抓。这样的故事其实在中国比较常见,从中可以看出家庭是中国许多人的图腾。

今天中国有不计其数的父母,在数千年以来的家文化影响下,为了供孩子上学、买房、结婚,常年当牛做马,劳累一辈子。他们省吃俭用,极度压抑个人追求物质享受的原始冲动,每天不知疲倦的干活,只是为了将钱攒下来给孩子,让下一代能够改变命运,实现阶层的逆袭。他们的生活令人心酸,他们源源不断地付出和牺牲,令人动容。今天一些人嘲笑他们寒酸、迂腐、活的粗糙、不讲究、不体面,却不知倘若没有他们寒酸背后日复一日的劳累和付出,今天中国多数家庭怎么可能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实现家庭财富的原始积累,怎么可能有条件培养出越来越多追求“诗与远方”、具有现代思维的千禧一代中国人,社会怎么可能那么快发生沧海桑田般地变化?当然,从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中国父母这种经年累月的自我压榨和透支的付出虽不长久,也不应倡导,但确实在某个层面展现了人性的光辉,解释了中国的发展奥秘。这正是认识复杂中国一个不应被忽略的重要维度。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