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CN】观察站:民族主义在中国 烈焰的一体两面


牵动人心的中美贸易战终於迎来转机,经过十三轮艰难沟通,中美双方10月中旬在华盛顿达成了阶段性协议,为脆弱的双边关系带来了一丝暖色。然而就在此时,NBA火箭队总经理莫雷的一句推文,又在中美之间炸响了另一声惊雷,引发了一场连当事人可能都始料未及的激烈冲突。

莫雷点燃中国民族主义烈焰

10月4日,NBA火箭队总经理莫雷(Daryl Morey)在推特(Twitter)上发布了一张图片,内容是引用过去几个月香港一些示威者常喊的一句口号:“为自由而战,和香港站在一起”(Fight for freedom,Stand with Hongkong)。内容发布後,立即遭到了中国球迷的炮轰,莫雷很快就删除了推特。

但在中国网络上,要求莫雷道歉乃至要求NBA开除莫雷的民意汹汹,一发不可收,“抵制火箭”的话题在新浪微博话题榜上居首。《人民日报》等中国官媒一再发文批评莫雷,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就事件表示“震惊和不满”,向火箭队提出“严正交涉”,要求“立即纠正错误,消除恶劣影响”。

随後,在中国汹汹民意的压力下,莫雷和火箭队老板、NBA官方展开了危机公关,相继回应称莫雷绝不代表火箭队或NBA。NBA官方甚至坦承:“莫雷表达的观点严重伤害了我们在中国的许多朋友和球迷,这令人遗憾。”但由於美国社会抱持言论自由的政治正确,以及卢比奥(Marco Rubio)等多名美国国会议员和一些媒体基於自身政治立场纷纷力挺莫雷,对NBA施加压力,导致不论是莫雷还是火箭队老板、NBA,都绝口不提“道歉”二字。NBA总裁肖华(Adam Silver)的回应最具有代表性,尽管表示不为莫雷言论内容背书,但仍坚持言论自由,对莫雷表示支持。

四年前,洛杉矶快船队老板因为私下发表种族歧视的言论,被肖华终身禁赛,最後不得已卖掉了球队,然而今天,肖华在莫雷一事上以维护“言论自由”为由息事宁人的处理手法,迅速在中国遭到了“双标”批评。中国社会因此而出现更大情绪反弹,加剧事件螺旋式下坠,中国篮协和多家中国赞助商、视频平台、电商平台接连宣布中止与火箭队的合作,央视体育频道更是宣布暂停NBA转播。网络舆论的激烈反应,将民族主义浪潮在中国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莫雷事件折射出中国社会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VCG)

民族主义烈焰何以点燃

相信不论是莫雷本人,还是多数港台和西方人士,都难以理解为何短短六个英文单词,竟能在中国激起那麽大的反弹情绪,但是对熟知中国社会民情思潮变化的观察者而言,这一结果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这股烈焰被点燃的直接原因,是莫雷捅到了中国政治的马蜂窝。过去四个多月来,香港街头示威者以自由之名,屡屡诉诸暴力,冲击“一国两制”秩序,频繁制造混乱和暴力冲突,并和美国等外部势力频密互动,高调宣扬港独分离主义,推波助澜恶化局势,令香港深陷回归中国廿二年以来最严峻危机。香港反修例风波已成为当前中国政府和人民最头疼、最恼怒,同时也是伤及陆港同胞感情的最棘手问题。

中国社会对今次香港动乱的立场和敏感性,尤其对港独分离主义的愤怒持续已久。在这种情况下,莫雷这句支持香港示威者的推文,确实难免在中国民间情绪亢奋之际成为众矢之的。尤其因为中国球员姚明曾经服役NBA火箭队,长期备受中国球迷支持,直接和间接从中国市场获得了极大商业利益,其总经理的言论更令中国民众备感愤怒。

从深层来讲,是因为莫雷冲撞到了中国社会的政治正确和正在蓬勃发展的民族主义。由於几千年浓厚的集体主义文化和近代被列强殖民的屈辱经历,维护国家统一、主权完整和反对分裂在中国社会是最大的政治正确,正如西方社会对种族歧视、性别歧视问题的忌讳一样,分裂国家在中国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底线。香港由於长达一百多年被英国割占为殖民地,回归後又滋生了港独分离主义,更是牵扯多数中国人的民族情感。

近些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和崛起复兴,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带来“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民族主义情绪也水涨船高。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上任後,一改邓小平时代韬光养晦的对外政策,走上了一条更为积极的外交路线,通过对外展示强硬,对内宣扬政绩,推动意识形态和文化向传统回归等,在巩固中共和自身执政权威的同时,将民族主义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在世界范围内,随着自由主义在金融危机後快速退潮,孤立主义在各国兴起,民族主义浪潮也是波涛汹涌,而特朗普(Donald Trump)视中国为美国最主要战略对手在中国国内激发的对抗情绪,也使得中国国内的民族主义浪潮集中体现在中美利益与价值观冲突上。莫雷的言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刺痛了中国社会,引燃了中国的民族主义烈焰。

中美冲突也在客观上推升了两国国内的民族主义。(VCG)

烈焰的另一面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相较於中国网络舆论场上狂热到要寸草不生的一波波抵制浪潮,恰恰是催生助长民族主义复兴热情的中国官方,在这次事件上表现得相当冷静克制。尽管民意汹汹,中国驻美领事馆向火箭队表示了严正交涉,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做出回应,但这些官方回应浅嚐辄止,很快就转向克制。

10月1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记者会上,除了重申“无论在中国,在美国,还是在世界其他国家,开展交流合作的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要相互尊重”的一贯立场之外,特别表示中国“会一如既往秉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同国际社会积极互动,继续欢迎外国机构和人士来华开展交流与合作”。北京对相关舆论也做出了明显的降温处理,NBA在上海和深圳的两场预选赛都正常进行。10月14日,作为NBA在中国最大合作夥伴的腾讯体育恢复NBA部分比赛的视频直播,甚至连这些年扛起中国民族主义言论大旗的《环球时报》主编胡锡进,也发文表示希望这股情绪不要成为反美风潮。

不只如此,在一些类似议题上,北京官方也同样秉持这种处理逻辑。在香港问题上,尽管中国内地舆论场和民间一片声讨浪潮,各种包括取消“一国两制”等的极端化言论层出不穷,但是中国政府一直冷静应对,一直表示在“一国两制”框架下解决香港问题。在第十三轮中美经贸谈判前,美国又将新疆火药桶摆上了谈判桌,但是北京坚持将新疆议题与贸易谈判切割处理,在回击美方同时,继续依照进程赴美谈判,终使持续一年多的中美贸易战初现休战曙光,达成了阶段性协议。

这就是中国民族主义浪潮的现状,一边是民间亢奋的民族主义情绪,一遇到刺激就迅速燃爆,大有烧到地球寸草不生之势,另一边,作为始作俑者的中国官方,却每每在火焰燃爆之际又表现得异常冷静,快速降温,淡化处理。同样的事件,官民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说明北京已经认识到民族主义燃爆的潜在负能量,清楚认识到中国作为正在崛起大国,在处理类似莫雷的个案时可能带来的外溢效应,官方在掀起守护民族主义热浪的同时,也将预防制止民族主义烈焰过热的危害,放与收的两手,都还掌握在中国官方手里。这是世人在观察和解读中国的民族主义浪潮时,要看到的一体两面。

本文转自《多维CN》051期(2019年11月刊)精粹栏目《观察站:民族主义在中国 烈焰的一体两面》一文。浏览更多文章:【多维CN/TW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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