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与伊甸园 李子柒成为“国际网红”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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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网红李子柒所制作的视频在海外获得了极高的关注,中国舆论热议李子柒是不是文化输出。(新浪微博@李子柒)

“她是如此的美丽且富有才华,就是我想象中的公主”“她是我最喜欢的博主,是一个大厨、艺术家、园艺家,我希望他们能加上英文字幕,我想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的园子简直就是伊甸园”“只有在看她的时候,我才绝对不会跳掉广告,因为我希望她能赚到那个钱。”在这些一片赞誉的网络留言中,是来自伊朗、美国、俄罗斯、菲律宾、巴西……看不懂中文、听不懂中国方言的外国粉丝在毫不吝啬的对一个叫“李子柒”的中国女孩表达他们的喜爱。而在中国舆论场上,则是对李子柒全方位的讨论,关于她幼时凄凉的身世经历,关于她曾经的漂泊生涯,关于她如何成为网红,而最引起轰动的是关于她的视频在海外的影响力算不算文化输出?

曾经,中国舆论场上出现过“《海贼王》和孔子学院,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输出?”不过,当时这个话题并未引起外界的过多关注,但近日,当这个话题以一个新的主体形象再回到大众视野时已引发全国性的讨论。在中国内地最大的网络社交平台微博上,“李子柒是不是文化输出”的话题阅读量攀升至8.5亿。已经成为内地网红2年的李子柒为何突然成为全国讨论的对象,海外数千万的粉丝到底喜欢李子柒视频里的什么?而李子柒被赋予的文化输出使命到底是舆论过于拔高文化商品的意义还是误解了文化输出的内涵?

在回答这些疑问或是参与到话题的争议之前,有必要对讨论主体李子柒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也即李子柒是谁的问题。

谁是李子柒

在今天这样的互联网信息时代,尤其是当李子柒成为全国性的话题人物之后,回答李子柒是谁并不难,围绕她从出生至今的29年经历早已被广为传播。一个出生于中国四川乡村的90后女生,自幼便遭遇不幸的家庭变故,曾靠社会资助继续学业,相依为命的奶奶生病之后放弃城市务工返乡生活,也正是这样的经历催生了李子柒的第一个公众身份认同——网红。

互联网宽频时代,“网红”在中国社会中曾一度包含大众对这个群体存在的某些偏见或是歧视,例如“网红脸”即是公众为大眼,尖下巴,高鼻梁,喜欢嘟嘴卖萌的女生所创造的专有形容,暗指他们进行了整容而缺乏辨识度。这当然包括过去几年确实有些网红为了追求流量与舆论热度而以浮夸甚至低俗的言行博取关注,但李子柒却是另一个圈层的网红,中国大陆有媒体这样形容李子柒——不靠身材,也不靠怪诞搞笑的故事,不唱歌跳舞、不教穿搭,甚至在美食教学上也只用镜头语言表达,在热闹纷繁的网红圈中,她的存在就像一股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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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柒在网络上的身份认证是美食视频博主,即通过视频的形式展现其美食制作工艺。但是在众多的网红乃至美食博主中,曾被认定算不上厨艺精湛的李子柒却以独特的视频呈现形式成为了海内外网络上最受关注的“古风美食第一人”。众多试图解读她视频火爆的分析中,有关于李子柒及其幕后的摄影团队所呈现出的高质量视频内容和精致的画面,有关于对符号传播的运用,例如在她的视频内容中,李子柒身着中国古装、沿袭古法工序、使用古朴炊具、烹饪具有古典气息的中国传统美食,塑造了“古法”美食的形象。再如,别人做饭从直接买酱油拍起,但她做饭,却从播种黄豆,怎么制作酱油做起;别的美食博主做玉米面,玉米汁等,会从怎么挑玉米、怎么调味开始展示,但她,从开始播种玉米到管理到收割,再到做各种玉米美食。跨季节的拍摄周期打造出的时间流动感也在一众的快节奏直播中脱颖而出。李子柒的镜头里不仅是单纯的美食制作,更巧妙地展现了中国传统乡村生活,营造出浓郁的烟火味道和恬静的田园气息。

就是这样每条10分钟左右的视频至今在Youtub有一百多条,平均每条的点击都在500万以上,吸粉数已达到700多万,仅次于CNN,超过了BBC、CNBC等大媒体。也正是这样的海外影响力,让这个已经火了2年的网红再次被全国上下关注,但这次,她不再只是作为一个网红的身份去被讨论,而是被赋予“文化大使”的头衔。

“李子柒是不是文化输出”

尽管“李子柒是不是文化输出”这个话题出现的毫无征兆,但短时间内便掀起了全国范围内的大讨论。从数亿网民到知名大V再到官方声音,都在是与不是之间展开争论与对文化输出的概念界定。

最初被舆论关注到的是一个名为“雷斯林Raist”在微博上发文称,李子柒Youtub上都734万粉丝了,并列举一众海外粉丝对该视频的“表白”,由此感叹“这才是文化输出”。随后该结论便在社交平台上引起争议,尤其是平台大V的介入使得该话题愈演愈烈。支持“李子柒是文化输出”的观点认为,中国粉丝比她多的微博大V有很多,视频拍出来比她受欢迎的博主也有很多,但李子柒的外网影响力放眼国内无可比拟,新浪微博CEO发文证实,Youtub总部餐厅都在播放李子柒的视频,她的视数据标准是很多知名华人明星也很难达到的,附议这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实打实的文化输出。相比支持者的海外数据论。持反对意见的人士认为,李子柒穿着昭君红披风,骑马去采摘漫山遍野的辛夷花,做成美食,这根本不是真实的中国;其次,海外之所以喜欢李子柒的视频,是因为镜头里展示的落后农耕文化迎合了他们对中国的刻板印象,反对者并且表示,李子柒拍视频是商业行为,谈不上什么文化输出,无法与孔子学院等相比。

相对于社会舆论的激烈争议,中国官媒虽然也不失时机地站出认领中国文化地影响力,但却巧妙地避开了“文化输出”的话题。人民日报新媒体账号发文称李子柒的样本意义绝不应被忽视,无论怎样的文化,想要让别人理解,必先打动人。而后央视新闻也表态称李子柒的视频没有一个字夸中国好,但她讲好了中国文化,讲好了中国故事。不过,人民日报旗下的新媒体账号侠客岛则显得更直白:围绕李子柒被热议不断的“文化输出”这词容易被外媒曲解,理解成国家行为、“组织预谋”云云。其实不是的,不妨用“文化影响”这个稍微中性一点的词。

文化输出本就是一个官方语境下的用语,而李子柒也早已用“你眼中的生活技能,或许只是别人的求生本能”回答了“文化输出”之于她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或许与其放到“文化输出”的层面去讨论不如从商业故事的视角看更精彩。

李子柒视频里的理想国

瓜果蔬菜长得青翠可人,院子里种四时鲜花果树,四围有高山竹海雾气升腾,4月酿枇杷酒,5月酿出樱桃酒,7月做出七巧饼,8月做苏式鲜肉月饼,做“古法长安纸”,如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国民众喜欢李子柒的视频是因为在她的视频里多少看到了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影子。可中国人不明白不懂陶渊明的外国人为何也喜欢李子柒的视频。

“我喜欢她是因为一位女性让我们想起,在进口和超现代化之前,我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喜欢她展示过去的各种可能性和在自家后院创造出想要的东西的思维。”而同为视频博主的“歪果仁研究协会”(一个以采访在华外国人的自媒体视频组织)会长高佑思则更具体地解答了这个疑问。高认为,外国人喜欢李子柒视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李子柒视频的内容脱离了欧美人生活边界中所能接触到的由科技与发达的社会所构建起来的“工业化”语境。高称过去的三年,他与他的团队一直在研究什么样的中国话题最适合全世界讨论和传播,但在数千个视频与无数个小时的挑选主题中,关于中国高铁、中国科技5G、中国发达的城市以及外卖、快递这些被视为能展示中国发展成就的议题,虽然也很有趣及具吸引力,但总在外国人的认知范围以内,他觉得中国快速发展所带来的视觉震撼总少了点动人的东西。高认为这是因为西方人已经经历了超过300年的工业革命变迁,他们已经在这样变化的世界里生活了太久,工业化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所议他们不会震惊于中国发生的一切。出于这样的原因,让他者理解并认可一种文化的方式,必须超越物质主义的方式来解释一个国家的文化,这也是李子柒为什么在海外火爆的原因。

确实如此,欧美经历了数百年的工业革命进程,中国虽然只有短短的数十年,但中国的发展速度够快,今天无论是中国人还是那些在李子柒视频中找到共鸣的群体,都在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对工业化社会的内心反抗。

高效率的社会运转让周围的一切变化的太快,这种节奏让人们生活在高压、高期待的社群之中,面临相同的现实生活焦虑而难以逃离,由此产生对工业化社会的内心反抗,对李子柒式田园生活的羡慕。对中国人来说,李子柒营造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对外国人来说,他们看到了去工业化的伊甸园,在这点上,中外是相通的。这也解释了那些第一次看李子柒视频对中国并不了解语言不通,听不懂在视频里在说什么而仍然能被感动的原因。

(本文原载于香港01,略有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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