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民粹】舆论场:中国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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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中国现在有了比较严重的种族歧视问题,你会惊讶于这对一个非移民国家来说的奇幻程度,还是感叹全球化进展的如此迅速?

根据不少西方媒体的报道,近期有数百名在中国广州居住的非洲裔居民,在没有被确诊新冠肺炎下,被赶出家门丶强制检疫和没收护照,主要的信息源是社交网络上流传的视频片段与一些非洲裔居民对西方媒体的口述。引发关注最多的一条视频,显示在广州三元里一处公寓的尼利日利人,被防疫人员要求从公寓带走接受隔离,并强行收缴各人的护照,随后疑似为尼日利亚驻广州总领事馆的人员到场与在场人员交涉,取回各人的护照,并与一名自称广州外事办主任的中国男子发生争论,认为中方人员的行为不符合国际规定。

这条视频直接导致尼日利亚外长奥尼亚马(Geoffrey Onyeama)与众议院议长格巴雅比阿密拉(Femi Gbajabiamila)日前先后会见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周平剑,表达对事件的关注。格巴雅比阿密拉与周平剑会面时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播放网络热传的视频,这一细节被一些西方媒体抓住,称两人会面气氛紧张。而中国驻尼日利亚使馆澄清,手机放在与两人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是出于防疫需要,并无任何特别含义。

不过,也有西方媒体注意到,广州发生的对于非洲裔人士的“不公平对待”,大背景是中国本土的疫情得到控制后,防控重点转移到防止境外输入的问题上,目前中国大陆明显“加强了对外国人的入境管理和边境检查”,而一些非洲裔人士“违反抗疫令”。这也就不难理解,周平剑在看过格巴雅比阿密拉用手机播放的视频后,明确指出中方防疫人员行为正当,并无不妥。

随后出现的一条与之隐隐相关的新闻是,广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杨日华在新闻发布会上强调,疫情防控期间,在广东省的外国人必须接受新冠肺炎调查、检验、采集样本、隔离治疗等防疫措施,拒不配合或阻碍执行职务者,警方将依法处罚,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被驱逐出境或追究刑事责任。

很多观察者认为这番话主要针对不久前广州出现一名尼日利亚籍入境中国的男子拒不配合病毒检测,还咬伤女护士的事件。但随着“黑人被房东赶走流浪广州街头”、“护照被没收”等视频在网络上的传播,更多的非洲国家开始表达对身在广州的本国公民的忧虑,非洲联盟主席及加纳、肯尼亚等非洲国家也分别传召中国驻当地大使并就事件表态,20个非洲国家驻中国大使则给中国外长王毅写信,指出对非洲人的“污名化和歧视”容易给人造成“病毒是非洲人传播”的印象,要求“立刻停止强制性(病毒)检测、隔离和其他一切针对非洲人的非人道做法”。

近期一些广州宾馆被爆出不接待非洲裔人士入住。(多维新闻)

美国更是不失时机的跳出来指责中国对非洲裔“种族歧视”、“排外主义”,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称“中国当局必须停止伤害在中国生活和学习的非洲人”,并把话语引申到中国与非洲的伙伴关系“浅薄空洞”。美国国务院非洲事务局助理国务卿纳吉(Tibor Nagy)表示“来自广州的视频和故事令人震惊。在我们对抗全球疫情大流行里,不该出现虐待和仇外心理。”甚至有美国媒体说在中国的非洲人活在“地狱”。

对此,中国外交部回应称,美国国务院的相关评论是“妄言耸听,挑拨是非”,“奉劝美方还是把精力放在本国疫情防控上,企图借机挑拨中非友好关系不可能得逞。”同时强调中国方面已同外国驻广州总领馆建立有效沟通机制,中国“坚决反对任何种族主义、歧视性言论”。

不知是不是接到了宣传部门的通知,中国官媒对相关事件几乎没有报道,于是《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微信公众号“侠客岛”近日的一篇推文便有了“统一回复”的味道。文章引援广州一线防疫人员的话,详细披露了相关事件的真实情况:绝大多数非洲籍人员都会配合中方的防控人员工作,但不排除个别人士不那么配合。“有时,基层防控人员可能和排查对象发生一些争执,甚至出现过极个别排查对象拒不配合、被警方强制执行的情况。”在这个过程中,执法和摩擦的过程被一些人录下来,截取片段,发布在国际社交网络上,“引来各方转发和添油加醋的解读”。

再加上中文互联网上近期也出现了一些“广州出现大量非洲籍新冠病毒感染者”之类的谣言,在广州市民中引发恐慌,“少数房东决定和其非洲籍租客解约,一些酒店的工作人员也表示不予接待”,一时没有找到住所的几十名非洲籍人员,便在街头“流浪”。

不过文章强调,目前这些非洲籍人员或找到新的住所,或接受了政府的集中隔离,问题已基本解决。广东方面也迅速进行梳理排查,加紧改进完善工作方式,还采取了指定专门酒店供需隔离的外国人入住、适当减免经济困难人员住宿费用等措施。

当然,“侠客岛”这篇文章更重要的任务,是回击美国的指责。文章直言美国作为“世界上种族歧视问题最严重的国家”,将中国在防疫操作层面的问题拿来做政治性文章,“一些官员和媒体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样,纷纷跳了出来”,将中国描绘成“非常种族主义的地方”,还大肆渲染“中非关系陷入危机”,其目的已是司马昭之心。实际上,对非洲籍人员的排查及核酸检测,是对包括外籍在华人员在内的所有人高度负责。

把在广州发生的事情套入美国式的种族歧视话语体系,令人啼笑皆非。(多维新闻)

除了“侠客岛”,中国国际广播电台(CRI)“国际在线”针对“没收护照”事件刊发报道称,“广州误会”已经解决。尼日利亚外长奥尼亚马与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周平剑4月14日召开联合记者会,奥尼亚马表示,日前一段尼日利亚人的音频,清晰解释了近期广州相关事件并非如社交媒体视频里所展现的那样,相关问题已得到显著改善。周平剑表示,中国广州全力抗击的是疫情,绝非针对尼日利亚人、非洲人或任何外国人。

不过报道中也提及,奥尼亚马指出广州当地政府在防控措施实施过程中的沟通环节“有较大改进空间”。如果一开始就能及时向非洲国家驻广州总领馆通报情况与举措,双方不仅可以合力落实,更不会出现后来的相互猜疑。周平剑也表示,前段时间由于沟通不通畅、落实不到位等问题,“在广州出现了一些非洲朋友关切的情况”,中国外交部已同广州方面密切对接,广州市政府同外国驻广州总领馆也已建立有效的沟通机制,并强调中国方面“对所有外国在华人员一视同仁,反对任何针对特定人群的差异性做法”。

争议事件得到澄清,基层的工作方式在持续改进,美国对中国“排外”的指责也带有明显的政治用意,可以看作近期中美关于疫情舆论战中的一部分,硬要说中国现在“种族歧视”问题有多么严重,恐怕只能让人一笑了之。

但不成为既定问题,并不代表其中没有危险的苗头。说中国是“地狱”,明显是加上了妖魔化的滤镜;但自疫情爆发以来民粹主义情绪又一次高涨,显示出中国当前亦非“天堂”。网络上产生“广州黑人爆雷”(编者注:这里的“爆雷”指广州出现了黑人群体大规模感染新冠病毒)的谣言后,广州有麦当劳餐厅门口标注“黑人不得入内”、很多宾馆酒店不予接待黑人的现象都确实存在,一些非洲裔对西方媒体所言“广州的华人与白人并未遭受‘特殊待遇’”恐怕也并非全然是杜撰。

广州作为中国大陆最大的非洲裔聚集地,此次闹出“广州误会”绝非偶然。在中国舆论场中,广州的黑人群体近几年来明显有被“污名化”的趋势。2013年中国开始实施《出境入境管理法》与《外国人入境出境管理条例》,非洲裔取得签证的门槛骤然提高,不少多年生活于广州的非洲裔无法取得合法居留身份,只能“黑”在广州,这使得广州的非洲裔成了无法准确统计的群体,2017年2月官方发布的数字是10,344人,但曾有报道称实际数字可能达到10万-20万人,甚至有“50万人”的说法,中国网友中曾一度掀起广州的非洲裔是“移民”还是“难民”的争议。非洲裔当中的少数人涉及毒品交易与性犯罪,极大影响了这一群体在原住居民心中的观感,而且除了少数成功的商人与留学生,非洲裔大多从事将廉价商品贩运回本国售卖的“低端”生意乃至“贩夫走卒”的生计,也很难获得本地居民足够的尊重。(更多内容参见多维新闻2017年的报道《难民or移民?被误解的广州黑人》)

广州现在到底有多少黑人常住是一个谜。(多维新闻)

当然,误解和偏见并不必然导向“种族歧视”,除非加上近几年来中国国内的民粹主义情绪步步走高的背景。但凡与“统独”、主权问题挂钩,民间绝不缺少“虽远必诛”的声音,辅以“帝吧出征”的行动,哪怕是多年来口碑不错的艺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举报且立刻“凉凉”。就在近日,大陆“饭圈”中又有不少人举着“国家面前无偶像”的大旗“出征泰国”,原因是一部泰国电视剧涉嫌辱华。

在官方层面,中国宣传部门不时推出《厉害了我的国》之流的作品,一些外交官则被冠以“战狼”的称呼。近期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官网上贴出一篇有关疫情的文章,文中批评“西方国家”防疫不力,“养老院护理人员擅离职守,集体逃离,导致老人成批饿死、病死”。这直接导致法国外长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召见中国驻法大使卢沙野,明确表示“不同意某些言论”,这些言论“不符合法中两国良好的双边关系”。尽管有评论认为文中的说法并未明确指向法国,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也在随后表示这只是一场“误会”,但有法国媒体指出,法国自上世纪六十年代戴高乐政府不顾冷战氛围率先与中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以来,极少发生紧急召见中国大使的事情,虽然法方用词微妙,但“行动本身已足以显示法国无法按捺的愤怒”。

在此次疫情期间,尤其是中国国内疫情基本得到控制、欧美等国疫情迅速蔓延之后,舆论中“放着作业都不会抄”的声浪不绝于耳,大量自媒体炮制“疫情之下的XX国:店铺关门歇业,华人有家难回,华商太难了”的“爆款”文章,又一次让民粹情绪形成小高潮。

最新的类似戏码是,中国国内自媒体又开始批量生产“某国渴望回归中国”,统一的套路是某某国,或者某某国的某某民族,历史上是从中国迁过去的,但一直心向华夏,保留着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文化风俗,现在就“特别想回归中国”。

哈萨克斯坦第一副外长努雷舍夫(Shakhrat Nuryshev)14日在于中国驻哈萨克斯坦大使张霄会面时,就提到了一篇《哈萨克斯坦为何渴望回归中国》的网络文章,有西方媒体据此声称哈方向中方表达“抗议”,两国陷入了“外交纷争”。对此张霄17日接受中国官媒采访时表示,他与努雷舍夫的会面只是一次例行会面,主要讨论的是两国在疫情防控方面的合作,气氛轻松友好,“抗议”这种词只有在国与国出现重大危机时才会使用。

“某国渴望回归中国”的网络文章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这种靠着“标题党”贩卖所谓“爱国主义”的行为,的的确确给中国的对外关系带来的不和谐音符,不仅仅止于中国与哈萨克斯坦之间。作为此类文章传播的主要阵地,微信方面已表示对相关内容进行了删文禁号处理,而且“一直在主动清理类似的、借疫情营销、编造整合虚假信息、煽动公众情绪的文章”。

当然,这类文章的主要目的还是通过吸引眼球骗流量,从而获取广告等方面的收益。但为什么类型相似的流水线生产会频频更换马甲出现?

还不是因为挑动民粹情绪的做法很有市场。

上文提到的“侠客岛”的文章,其中有一句“中国没有种族歧视的历史”,相比美国等移民国家这的确是中国的优势。但中国现在“没有种族歧视的观念”,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滋生。

事实上,种族歧视的出现并不需要太多要件,任何单一民族或单一人种占绝大多数的地方,都有可能是种族歧视发生的温床。美国因为历史原因与人口结构特性,经历过上世纪60年代风起云涌的“人权运动”,种族歧视问题表现得最为明显(长期是美国社会的核心议题之一),给人以“严重”之感。但也有在澳大利亚、新西兰(两国的白人占比超过95%)以及北欧国家生活的观察者认为,这些国家的种族歧视问题才更为可怕,因为那里的人们有不少观念与言论广泛而普遍地涉嫌“严重的种族歧视”,却并不自知,甚至自认为正确。

中国在漫长的历史中几乎没有遇到过种族问题,但并不代表没有滋生种族歧视的危险因素。(多维新闻)

中国的民族构成同样如此,汉族人口比例超过91%,且连同大部分少数民族在内都是黄种人。自古以来中国便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千禧年后兴盛的中文互联网世界更催生了相当数量的“明粉”(明朝粉丝,认为明朝时期才是正统的中华),叫嚷着“明朝之后无华夏,崖山之后无中国”。世界历史的经验告诉人们,在民粹情绪的鼓噪下,偏见与歧视只隔着一道脆弱的界限。

具体到此次“广州误会”来说,广州民间多多少少存在的对非洲裔的另眼相待,源于近几年来广州本地居民对黑人群体的刻板印象(事实是有相当数量的广州人会把黑人看做毒品、强奸、艾滋病的代名词,这也是为什么“黑人爆雷”的谣言会有那么多人相信),这种认知在疫情背景下集体浮出水面。即便争议事件已得到澄清,且官方并不讳言自身有工作不到位的责任,但网络上辱骂黑人“洋垃圾”、“黑鬼”等民粹之声依然汹涌。很难说中国人身上没有种族歧视的“基因”,只不过这种“基因”尚未突变而已。

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很多学者认为不久的将来中国会成为第一大经济体。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中国必然面临越来越多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人前来工作、生活、定居,而必然会越来越自信的中国人能否在心理上接纳这些“非我族类”,将会是中国实现现代化道路上的新挑战——现代化不光是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还包括“治理土壤”,也即民众。防止民粹滑向种族歧视不是杞人忧天,将偏见控制在危害最小的范围内从来是一项艰难的工作,绝不是几句“反对一切种族歧视”的政治正确的话语就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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