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日记”争议:人与人的关系在饱经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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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末,中文互联网上关于“附近”及其消失的话题短暂地引发了讨论的浪潮。“附近”这一隐喻式的概念,出自于一档文化对谈节目“十三邀”。节目中,牛津大学人类学教授项飙在论及作为研究者对于生活世界的“距离感”时,忽然话锋一转,指出了当下中国社会生活中距离感的减少以及反思能力的下降,并体现为 “附近”的消失。

所谓的“附近”主要指具有地方性特点和社会交往的物理空间。在资本和技术的加持下,人与物的关系转变了,高效的物流和层出不穷的消费刺激手段如淘宝直播,使得中国的电商异军突起,而用户则愈发习惯于需要的即时满足,但却几乎不曾发问背后的代价;基于算法和大数据的各类产品使得人们总能获得他们自以为所需的信息,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地易于形成同温层,表现中文互联网包容度肉眼可见的减少,例如在短短疫情隔离的数月中所发生的“227肖战事件”、“方方日记”争议;中国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也在饱经考验,无论是基于百合网的男女速配,抑或是对于外卖员送餐的几分钟忍耐的缺乏,经济理性成为了缺少“附近”的单一价值观社会衡量非血缘关系的主要标准。

经济理性的极度扩张与我们观念上“附近”的消失相关。节目“十三邀”中项飚和许知远二人对中国的婚姻制度发出感慨,诧异于当今年轻人婚姻比起他们一代少了自由,多了算计。在乡土社会,以和自我为核心的逐渐外推的差序格局下,父母之命的婚配以延续家族为目的,因此个人的情感对于婚姻而言是不重要的。

在当下的中国,婚姻的受制于房子、车子的所有,尽管父母之言不再出于家族的延续的考虑,而是为了下一代的幸福,但吊诡的是明明是以个体的幸福为中心为出发点,但结果却是理性算计。其背后的原因则在于,在当今中国主流意识形态中,幸福这一概念,被化约成为了物质的占有。市场的逻辑侵入了不应由市场主宰的社会场域,婚姻很大程度具有财富积累的目的,并成为维持社会不平等而非再分配的手段。对个体而言,浪漫主义运动后兴起的对“爱”本身执着追求的观念,或许仍然存在,但就社会现实而言,婚姻更像是婚姻市场,而“恋爱”也和“结婚”常相龃龉。

经济理性的扩张不光影响到我们的社会交往,还作用于广阔的社会领域。项飙的博士论文《全球“猎身”:世界信息产业和印度技术劳工》是关于“嵌入性”(embeddedness)即市场与社会关系的民族志。嵌入性这一概念源自经济人类学家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他通过史料提出了与新自由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对市场不同的理论,认为市场由社会建构,是社会的一部分,因而嵌入于社会关系之中,或者说一定程度上的“摩擦”是必要的。

而项飙的《猎身》正是讨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历史过程,即当今全球资本主义的“脱嵌”(纯粹的经济交换日益从其他的社会关系中抽离出来)是如何通过具体的社会行为和关系被产生出来,并靠它们来维持的。具体来说,项飙在印度大量出口IT技术劳工的劳动力市场与印度农村中低种姓的妇女、儿童之间找到了因果关系,比如嫁妆制度是印度过度生产IT劳动力的重要动员手段,背后则是社会不平等的再生产。

在中国,市场不仅有去嵌入性的趋势,甚至反过来,在许多领域社会逻辑反臣服于市场逻辑,除开社会互动,这之中还包括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这些关乎国民最基本权利的领域。最终积攒成“假疫苗”等多此恶性事件的爆发。又比如信访制度作为中国特色的一项监督制度,在实际运作中,常常将社会冲突化约为利益,例如地方政府花钱摆平上访。原本出于对于公平、正义或权利的追问,是超越市场经济的,制约市场行为的,却反过来以市场的方式解决了。

为什么我们需要附近?因为“社会”首先并最为重要的是人类自己的社会,而不是一个人类仅仅作为商品媒介而存在的社会。

人不仅具有形式理性也具有价值理性,我们不希望只有赚钱是被主流认同的标准,也不希望一切都以效率或利益的标准来衡量。“附近”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体现了超越工具理性的价值。

如今,“世界是平的”这种资本主导的全球化正受到挑战,而重建“附近”,需要对人类本身的重视,而不是将其视作商品媒介的存在。与此同时,也需要社会对多元化价值理念的承认,以及对多元文化的包容,当主流标准不再囿于效率或经济利益,小群体文化可以承载丰富的人际关系与多样的意识形态,也意味着人与人彼此之间更加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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