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黄平:老一辈渐渐离去后 中共新生代怎么防止不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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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中共建党百年,百年以来,中共这个坚持用社会主义救中国发展中国的政党深刻改变了中国的百年国运,让中国不仅实现了国家的独立和人民的解放,而且通过改革开放实现了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但海外一直有许多声音认为,中共的体制难以持续,迟早会变得和西方政党一样。至于中共信奉的社会主义,外界同样有不少质疑,甚至认为中共早已让中国变成比西方还资本主义的国家。究竟怎么看中共和中国社会主义,在全球传统资本主义国家普遍面临深层问题的今天尤其具有现实意义。为此,多维新闻专访了曾任中国社科院美国所所长、欧洲所所长的香港中国学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黄平,总共有四篇,本文为第二篇。

多维:应该说,若站在鸦片战争以来多数中国人梦想的国家主权独立、国家富强来说,中共百年带给中国的改变,的确是非常成功。曾经的四分五裂、军阀混战、列强殖民,彻底成为历史。中国的主权独立和统一,通过革命方式得到非常有力的实现。中共建政后的国家发展进步,从基础设施建设、土地改革、全民扫盲、公共卫生建设,到深刻改变国运的改革开放,中国得以崛起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站在百年前的眼光来看,今天中国距离富强目标从未如此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先锋队的说法是成功的,但其实还存在一个问题,中共的先进性能持续多久?中共成立之初,多为怀着满腔热忱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有超乎寻常的抱负和情怀,故他们大体上能长时间保持年轻时的热血,比较能够经受住考验。但古人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对于中共来说,在老一辈渐渐离去后,新生代怎么保持自身的先进性?

黄平:的确,经过近30年的奋斗而站起来以后,从人民政权建立,到政治建设中的继承与创新,包括至今一直起着支撑作用的党(中共)的领导核心地位、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多党协商与合作制度、民族区域自治,还有改革开放以来基层选举、在港澳实施的“一国两制”,等等,到整个社会建设中的各个方面,例如整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土地改革与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全民扫盲与基础教育、社会的公共卫生建设,以及举世公认的深刻改变国运的改革开放中的一系列创新和开拓,使得中国得以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并保持最高的发展速度、实现了最大规模的脱贫、最深刻的社会结构变迁(城乡、工农、代际等方面),这些都已经是不可否认的历史的事实。如果没有具有先进性的党和它所一直起着的中流砥柱作用,这些都根本是无法想象的。

说到先进性,我想起当年《抗日军政大学校歌》所唱的“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当时的抗大或者说延安,正是集合了大量来自中国各地的热血青年、爱国青年、知识青年,他们为了理想,奔赴边区。

周恩来在青年时期有一句名言,“为中华崛起而读书”,反映了那一代许多中共党员心怀救国理想。(Getty)

如果再往前追溯,毛泽东作为青年学生时说过:“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年轻的周恩来也写过“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今年的七一晚会表演中再现了青年毛泽东的那番豪言壮语。当时这样的人很多,他们怀着救国救民的理想,后来又经过大浪淘沙,牺牲了无数如陈延年陈乔年这样的先烈,但幸存下来走到延安、走到新中国建立并领导了后来的发展与改革。

当然,就像有的人不断问到的,最重要就是如何保持先进性。中共在历史上经过艰难探索、各种曲折,后来形成了自己的理论,其最重要的内核就是实事求是、群众路线和独立自主,并且,也在战争年代形成了三大作风,即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批评与自我批评,我认为,坚持这三大内核、弘扬这三大作风,就为保持先进性提供了理论和作风方面的基础。

另外,中共在战争年代还有“三大法宝”,其中,除了那个年代强调的武装斗争外,就包括了统一战线和党的建设,前者至今也是广泛联系和团结各界的重要途径和抓手,后者更是保持先进性的重要政治保障。所谓党的建设,既有这些年很突出的政治建设与组织建设、纪律建设、作风建设,也有中共一贯坚持的思想建设和理论建设,不论是政治纪律、组织纪律,还是理论学习、党员和干部的思想教育,都是为了党员和干部队伍群体的净化和优化。中共怎么持续保持先进性是一个非常要害的现实问题,也是真正为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负责任的关键命题,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如此强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否则如果仅仅靠党员数量和党的历史长度,还并不足以证明今天的正当性和今后的先进性。

中共最高层一直都非常重视这个问题,1949年还没进京之前,毛泽东就明确提出“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他因此谆谆教导:“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建国后,中共曾尝试过很多办法。进入改革开放,一方面要坚持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另一方面还在改革之初陈云就说过,“执政党的党风问题是有关党的生死存亡的问题”,“党风问题必须抓紧搞,永远搞”,“抓党风的好转,是全党的一件大事,没有好的党风,改革是搞不好的”。

说得通俗点,由于中共进城后成为了执政者,既不再用提着脑袋随时可能牺牲,又有了权力,迎合的人也就来了,提出申请要进来的人就不完全是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甚至不排除有的人是为了名为了利,甚至为了升官发财。 即使一开始很多也还是为了人民和民族,但做官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一些干部可能就会脱离基层、脱离实际、脱离人民。这和革命年代很不同,革命时期是生与死的考验,是血与火的考验,没有信念的人早就溜了,那时党员、干部、军队与人民群众是鱼水关系,但执政后就不一样了。

何况,中共也总不能靠吃老本,不能仅靠讲革命故事和光荣传统来建立和确保正当性,而必须要与时俱进,不断学习如何治理社会与服务人民,不断自我革新、自我完善,还需要不断接受人民群众的批评和监督。当然,革命故事和光荣传统也可以讲应该讲必须讲,讲得好不止是让人听的时候很激动,也能教育后代和青少年。但毕竟过去不代表当下,更不代表未来,有个说法,“过去伟大,不等于今天伟大,今天伟大,不等于今后伟大”。所以,是否和如何能够永葆先进性,的确是一个真问题。

大约是20世纪50年代时,时任美国国务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说过,资本主义世界要有一个“基本的信念”,那就是“(苏联、东欧和中国等社会主义国家)继续要有孩子的话,而他们孩子又有孩子的话,他们的后代将获得自由”。这就是当时说的把和平演变社会主义国家的希望寄托在社会主义国家的第二代、第三代身上。当时毛泽东和中共领导人对此非常警惕,并表示一定要让美国和平演变中国的希望破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为今天习近平一再讲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一再强调中共在进入第二个百年的进程中还要继续保证党的先进性,这也是新时代的忧患意识和底线意识。

几代领导人都讲过忧患意识、底线意识和危机意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具体怎么办?除了刚才谈到的坚持实事求是、群众路线和独立自主,继续保持三大作风,做到那“两个务必”,还有一个有效的办法,就是一定要对外部世界和未来保持开放性和包容性。一个有生命力的东西,一定是开放、包容的,而不是固步自封,把自己封死。仅仅沉浸在过往的胜利和成就之中,生命力反而会走衰,但如果不断学习,不断检讨,不断吸收新事物,路就会越走越宽,越走越通。这也是中共过去不断成功的一个“秘密”,它一直在不断学习和总结正反两个方面的经验和教训,随时都在坚持真理和修正错误。

中共有一个优点,它除了每次党代会的正式工作报告之外,内部有各种各样的工作会议、研讨会议、座谈会议,天天都在自我检讨,自我改进,自我学习。不论是政治局会议国务院会议,还是大量的或者报道或者没有报道的工作会议,都是在找差距,以改进工作。毫不夸张地说,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的各种会,都是在研究,在讨论,在修改、调整和完善各种政策和做法。所以,中共也真的是一个学习型的党。这也是共产党的生命力源泉之一,如果没有这些自我完善和自我改进,那肯定会僵化,落后于时代。

2021年7月1日,中共百年党庆大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新华社)

至于可持续性,只要中国一方面把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相结合从而走出一条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之路,一方面把社会主义与中国传统优秀文化相结合从而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之路,这个持续性还会在过去40年-70年-100年的基础上更加彰显。对此,我自己一贯的说法是:任何一个事物,如果它所跨越的时间越长、覆盖的空间越广、包含的个体越多,那么,至少很可能,它所具有的普遍性就越强,因而持续性就越长。如果这个“命题”成立或基本成立,那么,真可以说,谁笑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笑。退一步说,如果中国的发展道路不具有可持续性、其制度没有优势,那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又成天战略忧虑个啥呢,又何必把中国列为头号“系统性威胁”呢?

多维:你的上述说法,其实解释了中共的一个说法,即中共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特征。

黄平:这个本质特征的背后,首先是因为它代表了最广大的人民的最根本的利益和整个国家与民族最长远的利益,而不去追求不同于人民利益的其他特殊利益。其次是它不断保持开放和学习,对新事物、新技术、新方法,都保持虚心学习的心态,不断吸纳经济发展、社会治理与公共服务方面的新知识。再次,因此,也必然地,是它不仅不断与时俱进,愿意且能够不断主动改进。

多维:我有一个想法。中国自从秦汉建立郡县制基础上的大一统中央集权体制以来,历朝历代都有一个相对精英的官僚集团,主要是由士大夫阶层和吏构成。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虽然产生于近代革命,受到现代文明的洗礼,与过去有很大不同,但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像一个朝代,中共所主导的干部体制其实就是一个新型官僚集团。只不过与古代的官僚集团不同的是,中共有一套非常严密的结构设计,混合了传统中国治国理念、制度设计和列宁主义(Leninism)政党的组织方法、社会主义理念。正因这样,简单套用某种理论难以解释清楚中共。

黄平:或者,更准确地说,今天的中共在坚持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同时又继承了几千年的中国传统,这个当然是进行时,但是能做到“两个结合”,即马列主义(Marxism-Leninism)社会主义的原理既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也与中华传统优秀文化相结合,的确是开创着一个新时代、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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