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换代波涛路|1945台湾变天:台湾人与日本人两样情

撰写:
最后更新日期:
撰写:
最后更新日期:

经历惨烈对日抗战胜利的1945年,遭日本殖民半个世纪的台湾重回中国版图,这对受尽日本人压迫的台湾人来说不啻天大的好消息。就连曾主掌台湾地方自治联盟、后避居上海的杨肇嘉,在听闻日本有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意向后,“高兴得不能再入睡”!他说:“这个公告其中最主要的一项是说将台湾收归祖国,这一项对台湾人民太重要了!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虽然死去了几百万中国人的性命,却从日本的铁蹄下收回了数百万的炎黄子孙,我真太高兴了。”彼时杨肇嘉乐得不待黎明,就冲向医院告知正卧病在床的儿子这件喜事。

困惑到雀跃想像祖国样貌

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国民政府并未立即派员接收,起初台湾人环伺身边的大量日本军警仍有忌惮,也无法确信日本投降的新闻是真是假,遂不敢太过表露心中的喜悦。曾担任台湾自治运动领袖林献堂秘书的叶荣钟曾形容当时是“语焉不详,疑信参半”;被徵召参战的陈明忠亦回忆道:“外表没有特别怎样,心里是高兴的,但不敢讲,大家也不能流露出来,因为我们这时还是日本军队。”不过一旦传闻属实,台湾人的心情从迟疑转为雀跃,林献堂甚至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只因光复带来的喜悦太浓、太重了。

台湾作家吴浊流在自传体小说《无花果》中,提及当时台湾人“为了祝贺而把长年匿迹的花灯、花篮、綉彩拿出来装饰,大放鞭炮”;叶荣钟回忆称,早在当年10月16日便传闻有国军登陆,令“民众争先恐后,均以先睹祖国军容为快,因而基隆码头人山人海。可是,这天装载国军的船舰终未入港,民众等得望眼欲穿,有的甚至露宿码头以待”。翌日国军登陆,“全岛六百万的同胞都斋戒沐浴去迎接”,在欢迎国军的行列中“城隍庙神的范将军、谢将军、唢呐、南管、北管,十多年来隐藏起来的中国色彩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出笼了。至于那五十年间的皇民化运动,只仅一天就被吹走了”。

1945年10月25日,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典礼在台北举行,中国恢复对台湾行使主权,史称“台湾光复”。图为当时台北市太平町居民悬挂国旗及标语庆祝。(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在国民政府尚未派员接收前的空窗期,台湾民众便自发性地成立各种学生联盟、三民主义青年团、欢迎国民政府筹备会等各种团体,负责维系各地治安、发扬中华文化、学习三民主义等工作。叶荣钟这样写道:“当时欢迎国府筹备会还发出布告要求台湾人勿趁机损坏公物,明白光复大义,而今而后,知过必改,弃恶习从良风,庶几新台湾建设之成效可期,而大国民之襟度无亏也。”

吴浊流还称:“台湾人自发性地维持过渡时期的治安,是一种对日本人的示威,意思是说:瞧吧!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国民!虽然五十年间被压制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台湾人还是没有屈服,却经常在做精神上的对抗。”

学习国歌则是台湾人向往祖国的另一种情感流露。叶荣钟回忆,筹备会一开始教民众唱的竟然是北洋政府时期的《卿云歌》,后来才改唱当今版本。律师陈逸松在日本投降后与友人聚会时拿出了在上海中华书局所购的国歌唱片。他说:“我搬出那台手摇式唱机,是一支接着大喇叭的那种。于是‘三民主义吾党所宗……’的国歌出来了,他们听了说:哦!这就是,再放一次听听看……大家也就咿咿哦哦地跟着唱起来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唱到流下了眼泪。接着,就分头用铁笔刻钢板油印了许多歌词歌谱,分发给民众,还到街头巷尾去向民众教唱呢!”陈逸松称,这是台湾人“通过咿呀咿呀唱国歌想像着祖国的样子”。

发泄与落寞身份切换难适

除了喜迎祖国的反应之外,台湾人对仍留在岛上的日本人不再如被殖民时那么畏惧,一部分人将昔日受压迫的愤懑全发泄在彼等身上。参与过台湾文化协会的庄垂胜之子林庄生称,日本投降后,学校黑板上便出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与“打倒日本奴隶教育”的字眼,令日籍老师颇为尴尬,甚至还出现过台湾学生打日籍老师耳光的场面。陈明忠也称“光复了,台湾人扬眉吐气,曾经被欺负得很惨,这时就有了报复的心理”,并称他曾与十几个同学一起去捆绑过日籍医院院长,只因这个院长曾在献给总督府、鼓励台湾人抽鸦片和赌博的建议书上联名。

1945年10月25日,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典礼在台北公会堂(今中山堂)举行,日本对台湾长达半个世纪的殖民统治正式宣告结束。(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台湾人报复殖民者的情绪之盛,就连国民政府官员都有所惊觉。比如负责接收台北帝国大学的罗宗洛,曾被日据时期台北帝大仅有的台籍教授杜聪明告知:“台胞学生则不愿再受日人之教,欲乘此机会将日人在台势力一扫而光。如人才不足时,宁延聘欧美学者,再不然亦不惜暂时停顿,甚至降低程度。”这令罗宗洛不得不请杜聪明与学生沟通:“不可以一时之情感,误百年之大计。”

原本趾高气昂的日本殖民者,在得知战败的消息后,也经历了从惊愕到接受的过程,面对台湾人的报复,他们也多选择忍气吞声,抑或记恨于心。负责遣返日本人的台湾省日侨管理委员会便将在台日本人粗分为四类:一为“悻悻然以为二十年后当再卷土重来”的军国主义中毒者,次为不愿因返日丧失优渥处境的官吏,再次为嘲讽中国战胜且充满鄙夷之心者,末为反战的知识分子。

居住于台北万华区的日本人池田敏雄在《战败日记》里写道:“街道上,日本人贩卖家财,内心忧郁不已。”他和朋友立石铁臣在听到广播称停留在东北与台湾的日本人怀有侵略意图时,还痛批中国“真是没大国民的风度”,立石铁臣忿忿不平地宣称:“我们又惹了谁?只不过觉得风景不错,莫然地来到台湾,算什么‘侵略’?”显然,即使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大多数日本人仍然无法接受“大东亚战争”是“侵略”,以及身为殖民压迫者的事实。

无论如何,绝大多数在台日本人终遭遣返,并且被限制携返的财物与行李数量,使不少日本人只能赶紧变卖手上的房产与财产。史学家王世庆回忆:“我还记得当年日人在西门町街道大量摆摊、抛售家具、书籍时的情景,这时一些有心人士就会乘机寻找珍贵物品,往往满载而归。”陈明忠也说:“光复后,有些日本人为了生活,把家具、衣服、书籍拿到街上卖。”

台湾光复对日本人来说无疑是跌落神坛的战败悲歌,对受尽日本殖民统治苦楚的台湾人而言,则是摆脱次等公民枷锁、喜迎胜利的黎明。台湾人与日本人的两样情怀,见证了这块土地的不同住民面对时代变局之初,最为直接且真切的感受与应对。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