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关系显现不寻常迹象 习与安倍尚有难题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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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会第25届参议院选举提前投票程序已开展一周有余,正式投票将于7月21日开始。目前日本媒体将关注点主要放在消费税与养老金等民生问题上,但真正受国际舆论瞩目的,则是日本首相安倍晋三领导的执政联盟能否拿下修改日本宪法所需要的三分之二以上议席。

修宪势力在此次选举中的成绩,或将对未来日本能否成为安倍一直谋求的“正常国家”产生重要影响。而“正常国家”同样是中国、韩国等周边国家对待日本问题的敏感神经,尤其是在近期中日关系持续改善、日韩关系有所紧张的情况下,此次日本参议院选举与安倍的修宪进程无疑将成为东北亚国家相互关系的重要影响因子。

日本法政大学法学部国际政治学系教授福田圆日前就中日关系等相关话题接受多维新闻记者采访,她表示在前不久的大阪G20峰会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原则上接受对日本进行访问的邀请,是一次“极不寻常”的表达,显示出中日双方都在认真努力的改善两国关系。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屡次表示日美安保条约“不平等”的背景下,日本也有必要去设想日中关系的未来。不过在地区安全方面,日本与中国似乎还没有找到进一步改善关系的方法。

至于外界关注的安倍修宪的话题,福田圆认为日本距离所谓的“正常国家”还有比较远的距离,宪法修正案也未必能得到日本国内民意的支持。不过,随着日本在日美共同防务中承担更多责任,日本会在某种程度上接近“正常国家”。

大阪G20峰会过后,中日关系进一步改善的趋势愈发明显(图源:Reuters)

多维:距离大阪G20峰会上习近平与安倍首相的会晤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这次会面以及给中日关系带来的新的可能性依然是中国舆论场中的热门话题。两国领导人在会面中就中日关系达成了十点共识,在你看来其中有哪些不同以往的表述?

福田圆:首先我要指出,日本政府与日本媒体并没有采用“十点共识”这样的说法。另一方面,安倍政府将这次峰会之后的日中关系定义为“永远的邻国”互相合作的关系,但是中国方面并没有对此进行积极地报道。此外,日方在会谈中提到香港与新疆问题,中国官方媒体也没有报道这些事实。

我认为,双方对此次会晤的解读与报道所体现出的明显差异,意味着日中两国关于几个敏感问题的立场还有比较大的距离

据我的理解,这次的十点共识基本上是对去年安倍访华达成协议的延伸。但是,与以往的表述最大的不同,是在第三项共识中明确地表达习近平主席原则上接受安倍首相的邀请,明年春天将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

我认为,这样的表达很不寻常,表示日本和中国双方都在认真努力的进一步改善两国关系

此外,关于东海问题,十点共识中的第八点表示,双方将继续推动落实东海问题原则共识,共同努力维护东海和平稳定等。虽然做出了这样的表述,但日本各方面关注的地方在于,去年安倍首相访问中国之后,在尖阁诸岛(记者注:中方一般称为钓鱼岛)附近的毗连海域内,中国船的活动比此前增加,而其进入日本领海的次数也比较多。关于东海油气田的问题,日本政府也几次对中方提出抗议,要求中方停止试开采的行动。所以,日方认为,这样的情况阻碍建立两国之间的信赖关系。

多维:你提到了好几个重要内容,下面会一一涉及。就像你所认为的“不寻常”,习近平“原则接受”在明年春天访问日本,在中国国内也引发了热议。自2018年安倍首相首次正式访华以来,外界普遍认为中日关系正向好发展,但在前不久的G20峰会上,习近平并没有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也没有与新天皇会面的安排,有观点认为这是中日关系的“火候”还没有到。你怎么解读中日双方在习近平访日问题上的安排?

福田圆:习近平主席不以日本国宾身份来参加大阪G20峰会,这是中日两国此前就已经同意的既定方针。据我所知,这是出于日中双方其他一些因素的考虑。在去年安倍访华之后,中共还需要时间在党内进一步协调,从而做出全面改善与日本关系的决定。而日本方面由于此前已经先行决定邀请特朗普总统在5月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因此有必要调整其他国宾的行程。

因此,这次安倍首相再次邀请习近平主席,而习近平接受他的邀请表示,显示出两国以后也会继续努力改善两国关系的决心。两国外交当局下一步在协调习近平对日本国事访问的具体行程的同时,更需要讨论访问期间两国要达成的协议内容,例如两国要不要签订所谓“第五个政治文件”是比较重要的论点。

多维:刚才你也提到了安倍首相对习近平谈及了香港与新疆问题。近期香港因为修订《逃犯条例》引发了很大风波,在习近平出发去G20之前,中国官方明确表态不会允许G20峰会讨论香港问题。而安倍特意提及香港反对《逃犯条例》的游行,称一国两制的背景下维持香港的自由及繁荣非常重要,还说到了新疆人权问题,当然,正如你说的那样,中方的通稿中没有体现这些内容。你认为安倍这么做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福田圆:我认为,安倍政府最近对香港情势的反应相当低调。

首先,在G20之前,在美国与欧盟等西方民主国家对香港特首陆续提出抗议的情况下,日本政府并没有公开提出任何抗议,只表示其关心而已。日方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除了日本与西方民主国家对民主与人权问题的态度本来就存在不同之处以外,日本政府显然也有这次以G20主席国迎接习近平主席的考量因素。

福田圆:其次,在G20期间,安倍政府一直很小心,避免发生破坏习近平主席面子的事件。可以看到,在会议期间中国代表团与任何抗议活动都没有直接的接触,而在G20会议上香港、新疆等问题也没有成为正式的议题。

那么,安倍首相在中日双边会谈上,为什么提到香港与新疆的问题呢?我推测,安倍政府是以这样的方式,来保持作为民主国家的面子。在日本国内,不少的国民对香港《逃犯条例》的事宜特别关心。在G20会议期间,除了美国之外,德国与加拿大等西欧国家也在持续关注这些问题。这些可能促使安倍政府决定仅在与中国的双边会谈中提到香港与新疆等问题。

中日双方未来将在诸多领域展开深入合作(图源:Reuters)

多维:近期从美国流出特朗普的私人谈话,特朗普流露出废除日美安保条约的意思,不过在日本官方求证时特朗普否认了这一说法。而另一方面,中日达成的十点共识中特别提到了双方要在科技创新、知识产权等多方面加强合作,以及扩大互相投资、优化营商环境,还提及“一带一路”。有人认为,美国正在将盟国日本推向中国的怀抱,你怎么看?据媒体披露,日本目前反美情绪高涨,日美中的“三角关系”会向什么方向发展?

福田圆:特朗普关于日美同盟不平等的发言对日本的冲击相当大。这次G20峰会之后,特朗普表示,他对安倍首相说,美日数十年来的安全条约必须修改,并重申他对这项条约不公平的批评。

但是,安倍政府否定这样的事实。无论如何,日本官方的看法是,这只是美国一直以来就有的对美日安保条约不公平感的表达而已,不会让安保条约本身动摇,而现在特朗普总统提出这个问题的目的在于从日美贸易谈判上取得筹码。

我基本上赞同上面官方的看法,也认为这次的发言不会提高日本社会全面性的反美情绪(除了对美国提供军事基地的冲绳当地社会),同时也不会对日美中的三角关系大结构带来多么大的变化。

但是我认为,此次特朗普总统发言之后,日本政府一定要再次考虑特朗普政府(在对外政策上)的不确定性,从而推动以日本自己的国家利益与国家理念为中心的外交战略。在这样的脉络之下,日本有必要去设想日中关系的未来

另外,目前我不赞同“美国正在将盟国日本推向中国的怀抱”这样的说法。据我的理解,与中国推动在科技创新、知识产权等多方面加强合作,以及扩大互相投资、优化营商环境,是日本政府从日本企业的经济利益角度主动提出的要求。虽然日本与美国在政治安保问题上保持共同立场,但是日本在经济问题上一直有自己的立场,就是以自由开放的原则与WTO等国际规范来推动与中国的经济关系。

多维:在一个多月前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新加坡总理李显龙从东南亚国家的视角谈了对大国关系的看法,他提到,中美关系的持续紧张和不明朗不仅仅会造成全球经济损失和发展受阻,很多国际重要课题也难以解决,他在描述中国国际地位的演变时说到,中国自改革开放取得的经济成就转移了世界的经济中心,中国和其他国家都必须做出调整,适应新形势。在你看来,日本调整好了心态适应中国的崛起这一事实了吗?

福田圆:我认为,与其他东南亚国家一样,日本对李显龙演讲中所表达的忧虑感同身受。美中贸易战的负面影响令许多日本企业感到担忧。此次G20会议上也可以明显看出,日本政府也不希望中美对抗扩大。

福田圆:关于中国的发展,至少在过去十年中,如何应对中国崛起一直是日本外交的重大课题。在2008年中日两国宣布的关于战略互惠关系的公报中明确指出,中国的发展对日本来说是一个机遇,以期在各自的经济力量强化以后改善日中关系。但是,在宣布战略互惠之后,中日关系在尖阁群岛问题上恶化,而两国之间的政治对话停止很久。

目前,我们可以说,随着去年以来日中关系的改善,日中两国在经济方面已开始向新时代的关系进行调整,但是政治安全方面还没找到更好的方法

安倍一直以来致力于推动修宪,意图让日本成为所谓的“正常国家”,但多数分析人士并不看好修宪的前景(图源:VCG)

多维:在中国国内,日本走向“正常国家”是舆论关注的焦点之一,你怎么看待日本“正常国家化”的前景?

福田圆:为了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先需要讨论到底如何定义“正常国家”。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日本不太可能废止宪法九条的和平主义、并成为以使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的国家。如果了解日本国内关于修改宪法的讨论就会知道,日本目前的情况离所谓的“正常国家”还有比较远的距离。

安倍首相最近表达了以讨论修宪与否作为参议院选举的争夺焦点的想法。但是,目前自民党提出的宪法修改内容,只是在维持现行宪法第九条全文的前提下,规定“自卫队”的存在,而关于其法律上的含义还有不同的看法。

更重要的事实是,根据日本国内各种民意调查,即使提出这样的内容,宪法修正案也未必能得到许多国民的支持。从以上情况来判断,我个人认为,日本国内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讨论这么重要的议题。

除了修宪之外,在维持日美安保条约的脉络下,日本有可能接近所谓的“正常国家”。特别是,像特朗普总统反复提到的日本安保不平等论,可能会促使日方在共同防卫上负起更多的责任。我认为,近年以安保法制改订为中心的日本防卫政策的改变,正是基于日美关系强化与责任分担的背景下。

多维:在一定程度上,大阪G20峰会似乎被中美博弈、中日关系等话题抢走了“风头”,但G20峰会本身仍然值得关注。日本作为此次G20的东道主,安倍首相看上去有意让此次会议“回归初心”。在G7已经近乎日薄西山的今天,G20这一平台该如何自我定位,以便发挥更大作用?

福田圆:近年来G20在国际社会中的重要性明显在提高,因为构成G20的国家现在占全世界GDP的80%以上。但是,日本仍然对G7这个制定国际规则和政策协调的平台相当重视。虽然如此,无论G7或G20,目前面对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与中美贸易战,其多边主义与自由贸易的理念都面临着危机。

在大阪G20开幕之前,安倍首相表示,作为会议的主席国家,日本想找到参与国之间的共识与共同点,而不是意见分歧。在首脑会议结束的时候,他强调以峰会宣言的形式实现这一目标。然而,世界真正关注的问题是美国外交的趋势,例如特朗普总统是否会参加大阪G20,美中峰会的结果如何,以及G20结束之后特朗普总统访问北韩等等。从结果来看,很难说这次峰会的宣言完成了日本原先打算纳入的内容。

福田圆:正在为日本国内参议院选举做准备的安倍政府,在会议安全结束、圆满达成协议的意义上取得了成功。但也可以说,会议的内容和会议期间举行的双边峰会突出了日本外交目前面临的各种问题。

G20峰会在国际社会的作用不应被忽视(图源:AP)

多维:G20设立之初是作为一个国际经济合作论坛,聚焦全球治理等宏观命题,但随着中美贸易局势的紧张升级,国际社会对G20上中美两国的会晤的关注似乎超过了对于会议本身议题的关注。

福田圆:特朗普总统与习近平主席的首脑会议,同意恢复和继续进行两国之间的贸易谈判。特朗普决定暂停美国下一轮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的行动,同时还许可美国公司向华为出口产品。然而,我认为,这些决定不是他在G20场合做出的,而是考虑到美国国内的政治利益和北韩问题等外交策略的结果。

至于G20峰会的联合声明,其中包括“G20致力于实现自由、公平、非歧视性、透明、可预见、稳定的贸易和投资环境”的文字。但是,与去年一样,今年的联合声明中没有包括“反对保护主义”这个词。此外,据日本朝日新闻的报道,日本方面在原始提案上编写的“促进自由贸易”的文字也不能包括在内。据我的了解,这些都是由于中美贸易摩擦的影响。

其他方面,关于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美国重申退出此协定,其他19个国家和地区则再次确认将全面履行协定。虽然日方不希望让美国孤立,而寻求所有成员都同意的内容,但是美国在气候问题上态度强硬,而欧洲各国拒绝删减气候保护宣言的内容。结果,最后的宣言不得不一并记载19个国家与美国的立场。

多维:习近平在今年3月底出访欧洲时,提出了全球治理的四大赤字,治理赤字、信任赤字、和平赤字和发展赤字。G20作为一个多边的国际合作平台,这四大赤字在国际社会理应引起更大的关切,你认为如何通过G20的平台将这个四大赤字问题引入更深度的思考与讨论?

福田圆:据我的了解,在本次G20上习近平主席的重要讲话,并没有直接提到全球治理的四大赤字,但是在他提到的“四个坚持”理念当中,明显地看出对四大赤字问题的认识。我认为,透过这次在G20会议上所有的外交活动,针对美国强化其重视国家利益的态度,中国相当成功表示了其重视全球治理的态度。

虽然如此,但就像我已经说过的,在这次的G20上,国际社会最关注的问题就是中美峰会的结果如何。自去年以来,参与G20的国家面临美国的单边主义和美中贸易战,被迫倒退其自由贸易和多边主义的主张。我认为,这从侧面反映了当前国际政治的现实。所以,如果中国认真地想要帮助世界克服四大赤字,推动全球治理的话,首先必须以提高自己的透明性、加强保护知识产权等来推动改革,来恢复与美国的信任关系。我认为,中国政府推动这些国内改革一定会有助于中国在全球治理上得到更多国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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