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与反对派签署宪法宣言 苏丹和平仍显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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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自由与变革力量”组织(Forces for Freedom and Change,FFC)同过渡军事委员会(Transitional Military Council,TMC),于今(2019)年8月17日在国际代表的见证下,正式签署于8月4日商议好的宪法宣言,双方将在长达39个月的过渡期里联合执政。8月16日,“自由与变革力量”也宣布任命经济学家哈姆多克(Abdullah Hamdouk)为过渡政府总理。这看似将为苏丹自2019年4月推翻前总统巴席尔(Omar Hassan Ahmad al-Bashir)以来的混乱局势划下休止符,但事实上宪法宣言本身条文的不足、苏丹其余政治派别的抵制、以及外国的干预,都仍可能替苏丹的未来嵌入动荡的杂音。

宪法宣言规定苏丹将成立一个主权委员会,由军方和“自由与变革力量”各推五名成员,接着再协商共选一名文职成员,主权委员会再任命总理,接着总理依据“自由与变革力量”提名的人选里挑出20人组成内阁,但是内政部长与国防部长得由主权委员会里的军方成员任命。而总理与内阁得向新成立的立法委员会负责,立法委员不超过300人,席次有67%由“自由与变革力量”指派,剩余33%则给其余政治团体选出。

苏丹过渡军事委员会副主席达克卢(右)同“自由与变革力量”领导者艾哈迈德‧拉比于2019年7月初步达成分享政权的协议。(Mahmoud Hjaj/AP)

这种安排招致苏丹其他派别的声讨,例如原本和“自由与变革力量”一起反抗军政府的“革命阵线”(Revolutionary Front),就因宪法宣言未列入双方原本在埃塞俄比亚亚首都斯亚贝巴达成的和平协定中、有关实施全面和平与民主转型的条文,以及未分配席次给“革命阵线”加入政府,因而同“自由与变革力量”爆发严重龃龉。即使双方在8月12日于埃及开罗结束了谈判,但仍未达成一致。苏丹共产党也抨击军方竟仍留下来执政,故宣布抵制宪法宣言。

最要紧的是,宪法宣言规定过渡期的前21个月,将由军方成员领导主权委员会,接着才移交给文人官员;且苏丹军队与前身为金戈威德(Janjaweed)民兵的快速支持部队(Rapid Support Forces,RSF),都仍继续给军方掌控,这不仅让文人政府缺乏实权,也令与快速支持部队长年血战的“革命阵线”愤怒不已。毕竟,“革命阵线”是由三大武装团体组成的联盟,其中的“苏丹解放运动”(Sudan Liberation Movement)与“正义与平等运动”(Justice and Equality Movement)都来自遭受金戈威德民兵肆虐的达尔富尔(Darfur)。

目前签署的宪法宣言仅强调权力分配,未强制列入各阵营停火实现和平的要件─虽然纵使列入也未必真能让和平来临─,但至少在形式上可中断内战重燃的风险。因此“自由与变革力量”与过渡军事委员会达成的协议,看上去反而像是种妥协与分赃,由彼此一道垄断苏丹政权,这令“革命阵线”不由疑虑日后自己是否会在渠等的合谋下被清剿。

苏丹首都喀土木人民在2019年7月得知军方同意与反对派分享政权的消息后,于街上欢庆。(Mohamed Nureldin Abdallah/Reuters)

加上“自由与变革力量”虽自称代表全苏丹人民,但实际上是由多个团体组成的松散联盟,其中有“苏丹专业人员协会”(Sudanese Professionals Association)、“国家共识力量”(National Consensus Forces)、“苏丹召唤”(Sudan Call)、“工会集会”(Unionist Gathering)等主要派别,“革命阵线”与苏丹共产党亦属于联盟中的成员。但这些团体除了推翻巴席尔政权的共同利益之外,缺乏凝聚成一个现代化政党的核心目标,所以彼此间时常滋生嫌隙,未来是否能保持团结共创苏丹的稳定,不免令外界质疑。

此外,部分团体又疑似受到外国的支持,如“苏丹召唤”便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埃及有所牵连,刚巧这三国都是支持军方的主要国家,这便让“苏丹召唤”受到盟友的猜疑。而“革命阵线”中的“正义与发展运动”又与卡塔尔有往来,这让与卡塔尔不睦的沙特等国大为不满,“正义与发展运动”的领导人易卜拉欣(Gibril Ibrahim)也因此在2018年7月于亚的斯亚贝巴同“自由与变革力量”谈判时,直接遭同样摈斥卡塔尔的埃塞俄比亚逮捕驱逐。而“苏丹专业人员协会”也与“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有联系,前者派出代表努哈(Nuha Zein)于今年8月飞往美国参加后者的集会,并得到强烈的声援。

努哈在美国表示,他们在静坐抗议期间,“苏丹专业人员协会”有向人民提供许多免费的医疗与食物,并称赞2010年突尼斯“茉莉花革命”(Jasmine Revolution)的抗争机制和策略最好、也最接近自身组织。但对于行动的物资和金钱从何而来,努哈闭口不提。此外,“茉莉花革命”背后实有许多西方国家透过非政府组织(NGO)暗中煽动,况且巴席尔曾在2009年以外国间谍渗透为由,宣布未来一年内停止接受所有非政府组织入境。因此在近年内忽然窜起的“自由与变革力量”是否亦循相同模式壮大,也有启人疑窦之处。

不过不光是反对派与外国间有可疑的纠葛,过渡军事委员会本身更是受到如沙特、阿联酋与埃及等国家的支持。毕竟苏丹是个邻近红海的大国,战略位置重要,故被沙特等国积极拉入围堵伊朗的同盟圈里。自2015年起,苏丹就加入沙特领导的联军介入也门内战。根据英国媒体《中东之眼》(Middle East Eye)报道,2019年8月阿联酋又资助苏丹快速支持部队进入利比亚协助哈夫塔尔(Khalifa Haftar)统领的“利比亚国民军”(Libyan National Army)。透过这些战事,苏丹获得源源不绝的援助,如沙特阿拉伯就在当地时间8月6日宣布向苏丹中央银行存入2.5亿美元,其与阿联酋承诺将提供30亿美元给苏丹,且还有小麦、燃料与医药等物资。这对因被美国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以及欠下大笔外债导致无法继续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与世界银行借款的苏丹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

跟随沙特介入也门内战的苏丹军队。(Saleh Al-OBEIDI/AFP)

苏丹过渡军事委员会副主席达克卢(Mohamed Hamdan Daqlu)于2019年6月宣称,苏丹在也门替沙特作战,是在保护欧洲免受恐怖主义威胁和非法移民的侵害。此外,苏丹还透过以色列前情报人员梅纳西在加拿大成立的“狄克森与麦德森”(Dickens & Madson)公司,向美国政府游说以换取支持。但这种替强权卖命博取好感的行径,不异自我殖民。毕竟也门战争和利比亚内战,本就属于沙特、埃及、土耳其等国受欧美暗助的代理人战争,而苏丹也在欧美强权长期侵逼下衰弱不堪,却甘为代理人的代理人,附从西方对“恐怖主义”的偏颇定义,协助残害其余更衰颓的国家。凸显苏丹政治主权与话语权的失落,以及同时身为帝国主义受害者与凶手的双重悲哀。

因此,苏丹的动乱根由,看似是被无止境的独裁统治和宗教种族冲突引发,但实际上是外力与经济崩溃的双重冲击导致。根据2018年的统计,南北苏丹起码共有50亿桶的石油储量,在分裂前苏丹可日产石油50万桶,但2011年南苏丹独立后分走了75%的储量。且南苏丹的建国本身就受到欧美政府与非政府组织的强烈支持,毕竟曾于1991年至1996年间收留本‧拉登(Osama bin Mohammed bin Awad bin Laden)、又于海湾战争时支持萨达姆(Saddam Hussein Abd al-Majid al-Tikriti)的苏丹政府,并不得欧美欢心。故南苏丹建国后,美国立刻于当地设置多个军事基地加深渗透。而少了大块版图与石油收入的苏丹则更一蹶不振。

尽管根据协议,缺乏输油管道的南苏丹须向苏丹缴交每桶15美元的过路费,但南苏丹在2015年爆发内战后,石油生产中断,并要求减免过路费,这更令苏丹财政收入捉襟见肘,不得不加快变卖国有资产的速度,以及听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议,削减粮食补贴和放手让货币贬值,并允许美国中央情报局(CIA)设立站点协助美国非洲司令部(United States Africa Command),以及加入沙特一方介入也门内战以换得资金。结果这一连串举措引发人民的怒火,苏丹镑更在2018年12月到2019年1月短短两个月间贬值三倍,从对美元汇率6比1跌至18比1,造成物价飞涨,最后迫令巴席尔政权倒台。

但讽刺的是,即使巴席尔去职后,美国仍没彻底解除对苏丹的所有制裁,但也没朝枪杀平民的军政府厉声谴责,同时又在8月7日派遣副国务卿大卫‧黑尔(David Hale)前往喀土木和“自由与变革力量”领导人会谈,显见美国对军政府和反对派的同时押注。且无论是哪一方日后执掌苏丹大位,美国都不会放过将苏丹收编入自身势力范围的机会,再说,如今已成功先透过沙特和阿联酋间接控制。且无论是美国的右派或左派,支持苏丹不过只是为了扩张军事势力、抵销俄罗斯与中国在非洲的影响、以及输出美式价值观,其举并非真心希望改善苏丹人民的生活。

由此可见,苏丹内部派系的分裂、外力的干预、以及地缘位置的先天因素,都令维持和平成了一项异常艰困的任务。且新任总理哈姆多克并未参与反对派发起的革命,反而一度差点被巴席尔任命为财政部长,其还在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UNECA)长年任职,被视为亲近外国利益与旧势力的代表,故受到“苏丹呼唤”的反对,但“自由与变革力量”中的其他派系仍支持哈姆多克,冀望他能替苏丹争取外援;同时又准备让住在美国的卡马鲁丁(Omar Qamaruddin)接掌外交部长。这在在显示不论是军方抑或反对派,都打算继续维持倾向欧美的路线。然而欧美与中东各国在苏丹的角力都是为了自身利益盘算,依赖彼等的支持不啻是让自身成为外国利益的代言者,以及牺牲苏丹人民充当强权的兵卒,让苏丹成为列强矛盾的中转站与爆发点。因此若有论者认定苏丹将在军政府和“自由与变革力量”合作后,迎来民主和平的独立新生、就此摆脱帝国主义压迫的边陲地位,恐怕是太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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