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人深省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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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当我们重新回首已是往昔的2019年,也许会将眼下热映的电影《小丑》(Joker)视作2019年世界局势的映照。这部赢得2019年威尼斯电影节最高荣誉金狮奖、票房超过10亿美元的电影,似乎与当下的世界逐渐重合。2019年下半年以来,全球各地相继爆发此起彼伏的抗议浪潮,从香港到智利、加泰罗尼亚、黎巴嫩、巴基斯坦和法国,承平已久的世界出现多年未有的混乱。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10月份在纽约总部的说法——“尽管在各地引发抗议的具体原因各不相同,但都反映出公民与政治阶层之间所缔结的社会契约正在受到越发严重的威胁”,世界各地抗议民众与所在地政府之间普遍陷入了信任危机。在这种情势下上映的《小丑》,某种程度上与现实世界相互映照。

《小丑》的主角亚瑟(Arthur Fleck)是一个落魄潦倒的中年男人,患有神经系统的疾病,时常不受控制地大笑,容易引发误解。他和垂垂老矣的母亲潘妮(Penny Fleck)相依为命,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他梦想有一天能成为单口喜剧演员,给大家带来欢乐,如同他在已经破旧的笔记本上所写的“To bring laughter and joy to the world”。可现实中的他活得贫穷卑微,一无所有,只能靠扮演小丑来勉强为生。

电影《小丑》讲述的社会边缘人物反抗和报复精英阶层的故事,某种程度上与当前全球此起彼伏的抗议浪潮相互映照。(VCG)

抛开神经系统的疾病,亚瑟其实是现实世界许多普通人真实生存样貌的缩影。有时候从媒体、网络上各种关于成功人士、摩天大楼、高级会所、奢华商品的宣传报道中来看,仿佛今天世界人们大多活得充裕、有尊严,但其实不然,在现代、奢华拼凑的美丽外衣下,世界上依然有相当数量的人,在为生活甚至起码的生存苦苦挣扎。就像多数现实世界的人那样,电影中的亚瑟只是一个渴望改变命运的普通人,本性不坏。他因为在公交车上突然不受控制地大笑,担心引起旁边非裔乘客的误解,主动递出一张写着“对不起,我有病,经常会不受控制地笑”的卡片。在电影临近结尾时,彻底精神崩溃、转为反社会人格的他,杀死了一个在影片开头陷害自己的前同事,却由于心存感念,放过了另一个曾经善待过他的侏儒同事。

但他的梦想和努力一再被现实击碎。影片开始处,他在街头装扮成小丑,举着促销的广告牌,吸引来来往往的路人,却不料被几个调皮的大男孩抢走广告牌。他一路追赶他们到偏僻的小巷子,结果遭到他们群殴,独自一人躺在地上呻吟,广告牌也被踩碎。此时明明已经非常倒霉的他,非但未获得上司的同情,反而还被责怪为何不还回广告牌。而这时给了他一把防身用的手枪,起初还以为是帮他的一个同事,在他去医院表演小丑,逗乐病童时,不小心让那把枪掉落后,诬陷他的枪是买来的,导致他被立刻解雇,那个诬陷他的同事顺势取代他装扮小丑的工作。心情非常失落的他,晚上在乘坐地铁时碰到三个貌似喝醉酒、在富豪韦恩(Thomas Wayne)企业上班的年轻人调戏一位年轻女孩。恰恰此时,他又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引来那三个年轻人的殴打。恐惧之下的他出于自卫,摸出了手枪,先射杀了其中两人,又追赶并射杀了另一个逃跑的人。他旋即意识到自己杀人了,变得惊慌,拿枪对准自己脑袋,扣动扳机,试图自杀,结果却发现没子弹了。

香港修例风波爆发以来,有一些示威者以及外地支持者,会装扮成小丑。图为台北一位民众装扮成小丑。(中央社)

后来亚瑟再次走进早前一直从里面获取药物的社会福利机构,与作为社工的非裔心理医生沟通,后者告诉他,因政府节省预算,削减资金,下周这个办公室就关闭了。社工说,他们(政府官员)对像你这样的人漠不关心,也不在乎你会发生什么。这些话触动了亚瑟,可更加刺痛他的是,他不久后发现了自己的身世真相。原来亚瑟自小是被母亲潘妮领养的,而母亲潘妮又患有精神妄想症,在亚瑟年幼时曾纵容乃至伙同男友以非人道地方式虐待了亚瑟。得知真相后的亚瑟情绪彻底崩溃,他先是来到医院用枕头杀死不久前中风住院的母亲,接着又在获邀出席梦寐以求多年的脱口秀节目时,杀死了一度嘲笑过他的主持人莫瑞(Murray Franklin)。

纵观整个过程,亚瑟一步步滑向失控和反社会人格是有其内在逻辑。他本身便是一个挣扎于社会底层的边缘人物,常年郁郁不得志,一再遭遇挫折和打击,连被他视作唯一情感依靠的母亲竟然都曾欺骗和虐待他,他内心的痛苦、愤怒可想而知。但问题是,一个遭遇种种不公、痛苦的人,就该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报复他人和社会吗?显然不是。人之一生,除了个别幸运至极的人或许会一辈子生活在舒适幸福的环境内,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不公、挫折和打击,都会有人生低谷。像亚瑟那样有触目惊心的童年经历、长大后又苦苦挣扎的普通人,其实也大有人在,不少人的处境和经历甚至远远比亚瑟更不幸和灰暗。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这样的遭遇去报复他人和社会,那这个社会必将永无宁日,陷入所有人与所有人的战争。

最近,继黄背心运动后,法国再度爆发全国范围内的抗议浪潮。(VCG)

只是每个人的主观感知、承受力和困境中的反应不同,有些人的韧性和承压能力比较强,在遇到不公或挫折时,能比较好地管理情绪,作出相对合乎比例原则的反应。有些人的韧性和承压能力比较弱,遇到不公或挫折时,不仅未必能进行良好的情绪管理,反而有可能走向极端。尽管前一种人更可取,但现实中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前一种人。对于公权力来说,固然应该引导所有人都逐渐成为前一种人,但不能奢望引导成功,更不能忽视后一种人的真实感受。尤其当后一种人又同时兼具社会边缘群体的身份,公权力更是应该正视问题,防止由此触发社会失控。

然而电影《小丑》里的精英阶层并未认识到这点。尽管《小丑》的故事背景交代得不尽人意,但可以推测到,影片中的城市因为政府常年治理不善、经济低迷和失业率居高不下,正陷入一波波示威浪潮和混乱之中。亚瑟射杀韦恩企业的三名员工后,被城市许多示威者视作英雄。正在竞选市长的亿万富翁韦恩为此批评那些嫉妒成功人士的人是自身不愿努力,嘲讽他们如同小丑般可笑。这番话激怒了示威者,越来越多的人打扮成亚瑟的小丑模样,走上街头,发起抗议,少数激进示威者更是诉诸暴力,制造混乱,打砸烧。而亚瑟也从那些高举他头像抗议的示威者身上重新发现人生的意义:“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但现在我确定了,人们也正在注意到。”影片结尾处,亚瑟射杀主持人莫瑞后被警察逮捕,押送途中被示威者救出,亚瑟在一众示威者的欢呼下手舞足蹈。而早前批评示威者的富翁韦恩及其妻子,则在一片混乱的城市街头,被示威者开枪杀死。

这是令人遗憾和忧虑的局面。不论是亚瑟的母亲,还是主持人莫瑞和韦恩,他们虽然各有各的问题甚至过错,但都不应该被野蛮报复,更不至于被杀死。而那些示威者和亚瑟也不应该成为精英阶层嘲讽的对象。他们的不满和抗议不能简单理解为是嫉妒成功人士,更不能把他们失败的境遇简单归结为自身不愿努力。不可否认,有些人的确非常懒惰,自甘堕落,但他们终究是少数,多数人还是希望通过努力来改变命运,只不过努力未必能成功,阶层的鸿沟有时实在令人生畏和绝望。一旦阶层之间的矛盾,像《小丑》所未能清晰揭示的那样,达到某个危险的临界点,长期被忽略、被边缘化的底层就很有可能在愤怒情绪的驱使下,以激烈乃至极端方式去发泄不满,报复他们所认为的社会不公,直至酿成社会局势大混乱。

当人类选择以结群而居的形式生活在一起,组建社会,其实就缔结了一个无形的契约——资源和财富既要不断增长,以满足更多人日益增长的需求,又要以大多数人认可的方式分配。如果一个社会的资源和财富非常匮乏,人们贫无立锥之地,人人都想逃离,这个社会必然容易生乱、解体。同样情况,如果一个社会的资源和财富分配非常不公平,不能获得多数人的认可,甚至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人间悲剧,那么照样会引起底层的普遍不满、愤怒,时而久之,必然容易引发大规模抗议。一个社会若想各阶层之间和平相处,持续良性发展,长治久安,就必须认真对待契约。这正是《小丑》之类的电影在2019年带给世人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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