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苏联的文字改革:俄国正在失去蒙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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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有句谚语:“邻居生命与自家生命一样重要”,意在强调邻里关系休戚与共。综观蒙古近代史,“邻居”的角色确实举足轻重,其先是在苏联干预下,与中国决裂,导致内外蒙古分立,令南方边界瞬间多出两位特殊邻居,一是前帝国中央的中国,二是同为族人的内蒙古;后又成为苏联卫星国,使自己与南邻的关系水火不容。

苏联崩解后,蒙古国独立,但前者所留下的历史痕迹,却让俄国一度成为蒙古心理意义上的巨大强邻。千丝万缕的文化纽带,使得双方距离虽说遥远,却彷佛从未分离,在蒙古举国通行的西里尔蒙文字母(俗称新蒙文)即为一例。而随着蒙古国在3月18日宣布,“将于2025年起全面恢复使用回鹘式蒙古文(俗称老蒙文)”,其与众邻的过往纠葛又悄然浮上台面。

蒙古国在3月18日宣布,将于2025年起全面恢复使用回鹘式蒙古文。(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老大哥带来的文字革命

在当今内蒙古自治区各市,皆可见蒙汉两文并行之景,就连肯德基的招牌上,也写着回鹘式蒙古文,颇能体现古今东西的相互错位。然而到了与内蒙青草相连的蒙古国后,放眼望去,街上却全是西里尔蒙文字母,恍惚之间,似有置身俄国之感。此番差异的根源,还得从清末的中俄之争谈起。

中国早在清康熙时,便面临俄国对北境的骚扰;待至清末民初,沙俄羽翼渐丰,便更肆无忌惮地侵略中国。在其铁蹄下,新疆、蒙古与东北皆不得安宁,蒙古更因独立运动而分裂成内外两块;其中外蒙看似独立,实则逐步沦为俄国傀儡。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后,沙俄改换行头,成了标举共产主义的苏联。而新政府面对远东蒙古,主要有两大隐忧,一是驻军蒙古并非永久之道,待中国实力渐增后,迟早要来收复失土;二是时值日本崛起,意欲争抢东北利益,日后将对苏联构成威胁。这种内外相煎的环境,促使苏联将手伸入蒙古的政局与文化中,意欲使其全然臣服,如此既可断了中国的秋海棠梦,也能将蒙古作为中日苏三强的缓冲地。

然而在这条霸权之路上,尚有一颗百年巨石横陈,那就是蒙古的黄教僧众,其势力之大,俨然成了蒙古的“国中之国”。苏联为求一劳永逸,遂策动蒙古人民革命党政府发动大清洗,结果导致成千上万的反苏蒙古高层、蒙古王公和黄教喇嘛尽受屠戮。枪口余生者,若非还俗,就是被迫与俄罗斯人结亲。如此一来,蒙古国内德高望重的干部所剩无几,只好由留学俄国的蒙古年轻人填补空缺,结果自是官员整体心向莫斯科。

蒙古的藏传佛教曾在苏联时期大受打击。(新华社)

而除了政治场域外,苏联也在蒙古推动了文化上的“大清洗”。其一来取缔藏传佛教,禁止了蒙古行之有年的成吉思汗崇拜;二来推动蒙文字母革命,于1931年正式开始蒙文拉丁化的进程。

若由苏联本土的视角观之,蒙文的拉丁化不只有战略考虑,更兼容意识形态因素。早在十月革命后,列宁便奉国际主义之名,致力推动苏联民族的文字拉丁化运动,改革对象便是那些本无文字、或以传统字母为文的语言,除蒙古国外,阿塞拜疆、苏联布里亚特蒙古人与中亚地区加盟共和国也同在其中。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列宁去世后,斯大林亲手终结了蒙文拉丁化的进程。原因在于,斯大林认为“共同文化”对于人类的统摄力远高于“共同革命理想”,于是遂自1935年起推动“泛斯拉夫化运动”,蒙文的拉丁字母自然也因“斯拉夫价值不够”而见弃,并正式在1941年被西里尔字母所取代。这场改革奠定了蒙古国此后的文字格局,从而导致内外蒙古在文字上成了两个世界,直至今日。

斯大林上任后推行泛斯拉夫文化政策,终止了蒙古文拉丁化的进程,改以西里尔字母取代之。(Getty)

抹除苏联以塑历史主体

若说蒙文的拉丁化尚带一抹国际主义的理想色彩,则蒙文的西里尔化便可说是沦为苏联附庸的赤裸象征。文字革命的口号背后,尽是苏联毫不掩饰的大国沙文主义与文化霸权。蒙古虽因苏联支持而自绝于南邻,却也自此陷入老大哥的桎梏中。种种不满,终于在苏联崩解时冲向天际。

1990年,蒙古人民革命党通过新党章,将指导思想由马克思列宁主义转为社会民主主义,并允许多党制;1992年,其又通过新《宪法》,改国名“蒙古人民共和国”为“蒙古国”,行议会制、开放信仰自由等。在俄国势弱的情况下,要从制度刨除共产主义的形式并不难;与之相比,文化的改革则更显复杂、戏剧化。

在苏联时代,蒙古文化的境遇就跟其国体一样,受尽斯拉夫霸权打压:不只老蒙文被西里尔字母取代,蒙文本身也被大量俄文词汇入侵,甚至连蒙古人自己也多说俄语;此外蒙古长袍也让位西服,城市中多是俄式餐厅,蒙古人不能过传统的民族节日,就连民族英雄成吉思汗也被定调成恐怖分子。

正因斯拉夫文化的压迫如此沉重,遂令苏联崩解后的蒙古,迎来一波民族主义狂潮。剎那间,列宁与斯大林的雕像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耸立的巨大成吉思汗,与刻上回鹘式蒙文的碑铭。被扼杀60余年的蒙古新年查干萨日(Цагаан сар),也终得重见天日;过去广受打压的藏传佛教信仰,也回归人们的内心世界中,各式宗教组织开始复苏。然而,文字改革却不如推倒雕像容易。

苏联解体后,蒙古国开始拆除列宁与斯大林雕像。(Reuters)

早在1990年,蒙古民主改革后的第一号总统令,便是宣告国家将于1994年彻底放弃西里尔蒙文字母,全面回归传统的回鹘式蒙文;2003年,蒙古政府又出台《拉丁字母国家计划》草案,以显废弃西里尔字母的决心,却又表示此后将以被斯大林废除的拉丁蒙文为官方文字;2010年,蒙古政府宣布公文和信函中必须使用回鹘式蒙文,蒙古公民的各类证件也须并列西里尔蒙文与回鹘式蒙文;2014年,蒙古议会再度公布将于2020年正式废止西里尔蒙文。

由上述政令变迁可知,废除西里尔蒙文是蒙古的必行之路,但此后究竟要以拉丁化蒙文取代之,抑或是要返古使用回鹘式蒙文,却难有定论。而这又与蒙古的外交定位习习相关。

难以抉择的邻居们

冷战时期,蒙古作为苏联附庸,在外交上奉行一面倒政策;尤其是中苏交恶后,蒙古不仅断绝与南邻中国的多数往来,更充当苏联对华的军事前线。然而当老大哥不复存在后,蒙古便不再服膺于俄国势力。

自1990年代起,随着中蒙关系好转,蒙古与俄罗斯的贸易额骤降80%;但俄罗斯为维系自己作为区域大国的地位,仍不放弃拉拢蒙古:例如大笔一挥,冲销98%的蒙古国债,并计划修建由俄罗斯到蒙古的油管等。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蒙古国显然不太买账。

1994年,蒙古国提出了《蒙古国对外政策构想》的决议,宣布奉行“开放、不结盟的外交政策”,意在维持自己与中俄两国的平等来往,然此举对俄国而言,无异是种打落水狗的背刺;2011年,蒙古国又发表《对外政策构想》,提出“第三邻国政策”,意在中俄两位强邻外,引入第三势力加以平衡之,好维系蒙古国的国家安全与民族独立。放眼世界,蒙古理想的第三邻国,不外乎美国、欧盟与北约等西方势力。

蒙古国于2011年提出第三邻国政策,意在引入西方势力,平衡中俄。图为蒙古国总统哈勒特马·巴特图勒嘎(Khaltmaa Battulga)于2019年7月31日访美之景。(AP)

于是在政府有意招揽下,西方公司大举投资蒙古矿业,其国内主要矿业公司Oyu Tolgoi便由加拿大和英澳公司共同持有;同时中国也取代俄罗斯的地位,成为蒙古最大的贸易伙伴。而这便是蒙古何以在拉丁蒙文与回鹘式蒙文间摆荡的原因。

由文化地缘的角度观之,拉丁蒙文承袭了当年国际主义的精神,象征蒙古意欲融入西方世界的初衷;回鹘式蒙文则代表回归民族传统,进而与帝国历史和解的心情,也透露着欲与南邻内蒙、中国交好的盼望。

而在拉丁与回鹘的两端间,则尽显俄罗斯丧失经济与文化话语权的苍白。如今蒙古虽仍以西里尔为官方字母,却已鲜少人对俄语感兴趣,年轻人多以英语为第一外语,就连在社群网站上发表评论,也都有高达半数使用拉丁蒙文。西里尔蒙文之所以没像列宁般被推倒,可说全凭70多年累积的语言惯性。

此次蒙古国虽宣布将于2025年起全面恢复回鹘式蒙古文,但考虑到其与西方的交好,以及西里尔蒙文市场犹在等因素,前景可谓扑朔迷离。然而俄国经历百年耕耘,却终要面对自己渐失远东附庸的事实。那西里尔的痕迹,就像草原上的积雪,始终要化在历史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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