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CN】新冠肺炎如何改变世界(三)

撰写:
最后更新日期:
撰写:
最后更新日期:

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这只2020年伊始飞出的最大“黑天鹅”,正在深刻且全方位地改变世界,而且有些变化还在继续发生中。抛开每个国家防疫情况铺陈以及舆论场上的口水战,这次疫情也提供了一个重新思考一些关键命题的契机,比如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以及自由主义等。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启讷接受本刊专访,对这些问题进行了系统阐释。此为访谈第三部分。

多维:你谈到资本主义如果往前追溯的话,最早萌芽是在中国,但今天很多人会疑惑一个源头性的问题,那就是进入现代为何资本主义在中国走不通了。一个解释是说,欧美式的资本主义是通过殖民、掠夺、破坏生产力这样的方式来实现资本的积累的,而中国虽然在不断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但有时候为了共同富裕的目标,会保护生产力,这与欧美式的“破坏生产力”全然不同。对此你怎么看?

最后一批援助武汉的医疗团队离开前举行告别仪式。(AP)

吴启讷:如果从学术的角度讲,资本主义不是单一形态的东西,中国发展出来的资本主义没有殖民内容。中国在宋朝、元朝的经济和明朝的经济中有很多资本主义的因素,清朝的手工业经济,还有城市化的过程当中也有很多资本主义的因素,但是这些资本主义因素不包含殖民主义在内,也不包含大规模的金融资本在内。可是源自西欧的资本主义包含很重要就是殖民,殖民和金融资本的因素变成经典资本主义的要素。

依照经典资本主义的定义去发展,我想中国从技术上面就很难做到,因为中国并没有殖民地,中国一个原住民的国家,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殖民。有西方人认为中国自己在实行内部殖民,比如他们说中国内蒙古、新疆、西藏是偏远地带,中国人在向那里殖民,榨取资源和经济利益。用西方的经验来描述中国的历史和现实,这种描述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事实上,经济发达区域的一些汉人,早就将补贴边疆的财政视为负担。

另外一个是从文化传统上讲。中国的文化传统一直是农耕民族,缺乏冒险精神,缺乏掠夺的文化。中国传统中认为我要获得利益,办法是通过增加单位土地面积上的粮食产量,另外就靠土地的增值累积另类财富。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靠勤劳。勤劳当中是不是有市场的因素?商业因素?当然有,可是它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这就已经不符合资本主义定义,所以称作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这样比较符合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和中国的现实。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取得成功,是因为这很符合中国人的人性。我们必须承认,当中国在毛泽东时代实行完全公有制的情况下,中国人生存本能里面的市场本能是受到压抑的。所以当时经济的发展当中,经济潜能没有被释放出来。

邓时代对两件事情做了结合,一方面是社会主义因素,另一方面是市场因素。当然我现在必须说一句,社会主义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是市场本身适合中国人的历史文化,甚至于所谓民族心理,这使得市场因素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所以你提到为什么资本主义道路在中国走不通,那是指这种西欧、北美形态的资本主义道路在中国完全没有办法实施,也没有条件做。

多维:你刚提到中国可能利用有限的动能发展出新形态的全球化,这样的全球化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公平正义的问题吗?因为相较于自由民主,公平正义的问题越来越迫切地摆在人们面前,也是当前全球化看上去束手无策的地方。

吴启讷:目前从整个趋势看,中国形态的全球化,是比较有可能朝解决问题方向走的一个形态,至于是不是最终能够做到很公平,我也没那么乐观。有史以来,竞争就是人类本能的一部分,一定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不公平,可是政治的目标其实是去抑制这种不公平,或者至少达到某种平衡。也就是说,一方面最大限度发挥人类经济活动的本能,另一方面也最大限度限制其中产生的不公平。限制这种不公平不是说要把一切都变成齐头式的平等,而是说变得相对合理,因为如果变成高度集中以后,经济活动的动能本身也会受到压抑。

像美国支持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年轻人所感受到的,美国不仅没了公平正义,经济发展的动能也没了,因为普通人根本没有参与感。中国目前是朝着比较平衡的方向去走,这个方向包括去发展亚洲、非洲乃至拉丁美洲一些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的经济是处于比较落后或者正在发展中的状态,中国可以透过对这些地方的工业化、经济的现代化,让它进入世界的经济体系里来。进入这个体系对于改善这些国家分配不均的状况应该有直接的帮助。

当然,如果回头走原来全球化的老路,新的弊端还会出现,分配不均还是会出现。讲得极端一点,类似的疫情也可能还会出现。但,正在中国发展出新的技术,包括通讯的技术,网络的技术,5G的技术,本身就是克服潜在弊端的一个技术手段,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完全预测,但看来有一些。比如说原来在19世纪到20世纪末必须要去做原来传统全球化的措施,到21世纪初也许不需要去做了。所以我们看到一个象征性的现象,在英国有些人听到疫情可能会透过5G来传播,他们就把5G通讯的设施烧毁了,听起来是件很愚昧的事,但背后其实呈现是一种西欧对于真正的新技术打破他们所垄断全球化的一个恐慌心态。

多维:我们知道,中国在毛时代提出“四个现代化”,其中农业现代化一直还在进行中,这种转机危机的做法只能是阶段性的,没办法长久。中国这样的城乡二元结构,对于新形态的全球化的利弊是什么?

吴启讷:我觉得温家宝讲得很有道理。城乡二元的体制对于中国实现初步的工业化有很大正面的帮助,当然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牺牲了农民的很多利益,让城市优先发展,这种情况可以说和内部殖民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因为中国并不存在城市与农村之间,类似于种族歧视,类似结构性压迫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在后来的改革开放时期看到农村的经济也开始蓬勃,开始转化了,而且中国的城市化也出现新的型态。一开始朝现在的武汉这样的超大城市的方向走,现在看来不一定有利。

强调对于公平正义的追求,一直以来是中共的政治传统和执政理念。(新华社)

现在我比较注意的是那些县城,甚至乡镇的逐步城市化,这可能对于原来比较畸形的,对于农业的单向挤压有很大的平衡作用。在毛时代这样一种城市对于乡村负担转移,危机转移的形态,恐怕很难再持续下去,乡村的现代化,农村的现代化恐怕也是很难逆转的一件事。农业的产值在中国整个经济当中的比例会持续降低,由某种程度的工业化来取代原来的种植农业,或者让种植农业在经济的比例当中降低,这个趋势恐怕很难改变。

我们在今天的印度、非洲、亚洲其他地区、南美洲也都能看到,传统农业在经济上的比例降低,而且这些国家和地区也都有工业化和城市化的需求。这种需求应该能够对于整个人类的福祉有所帮助。现在看来,西欧、北美基本上没有参与到这个过程当中,他们基本上是把印度、非洲这些地区当成他们商品的倾销市场。可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包含了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发展中国家工业化多多少少会造成重复中国的一部分故事,就是都对于乡村有一定挤压的作用,但是在一个转折点过去之后,乡村也会步入城市化的进程当中。

这里面我要强调一件事,所有政治的变化、经济的成长都不是田园牧歌式的,里面一定会存在一些不公平,不正义,乃至于血腥的现象。社会科学的研究者和文学家的观察会不一样,以方方的代表作《软埋》为例,我特意买来看,觉得这个小说还有文学的价值,但是,她是从一个文学家的角度关照1950年代中国土地改革,尤其是土改里面一些残酷的事情,可能会压抑人性、造成家庭悲剧,这些情形是存在的,但土地改革的历史意义、对整个大范围人群的意义,不在方方小说探讨的范围内。我想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的话,土地改革的正面意义还是很大的,假如没有土地改革,我们不可能想象中国之后的工业化,更不能想象工业化之后中国还会加入全球化的过程,乃至可能主导全球化。

方方的小说是一个例子,如果我们放到整个世界农业、农村的内容里面也会看到,如果不是用土地改革的方式,用其他工业化挤压农业、压榨农业的方式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悲剧,问题在于我们在中间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个平衡?我觉得至少中国现在做的,是在追求这样一种平衡,而西方的传统办法已经没有办法解决第三世界国家工业和农业、城市和乡村之间平衡的问题。

推荐阅读:

本文转自《多维CN》057期(2020年05月刊)对话栏目《新冠肺炎如何改变世界——资本主义、全球化、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再思考》。浏览更多月刊文章:【多维CN/TW频道 】

请留意第57期《多维CN》、第54期《多维TW》,香港、澳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澳大利亚等其他地区各大书报摊及便利店有售。

您亦可按此 【订阅】多维月刊ipad版,阅读更多深度报道。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