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年缺席的种族话语:日韩何以响应美国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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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美国发生警察跪压黑人至死事件,由此引爆了1968年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遇刺后最大规模示威。这股示威潮不仅蔓延全美各城,也向世界各地延烧,如今英、法、德、西班牙等地,纷纷涌现反种族歧视的抗议人群,并爆发了数量不等的警民冲突。这股愤怒背后既有种族与阶级的结构问题,也暗含长期隔离的空虚,以及疫后失业的焦虑。

然而在东亚的日韩两国,当人们走上街头、举起“ Black Lives Matter”的标语时,结果反是引发外界狐疑。原因一来是在大众印象中,日韩长年都是单一民族的国家;二来是即便这两国皆有外来有色人口与移民,也鲜少听闻媒体报导歧视与种族冲突的相关新闻。

然而,在这般司空见惯的视角后,其实暗藏两国社会特有的排外情绪;且正因两国的媒体、社会多年对此鲜有讨论,才导致街头意外成了检讨平台。

为响应美国的反种族歧视示威,韩国首尔出现游行。(Reuters)

隐形的日式种族阶级

日本文化遗产丰富、交通便利,人力服务更是周到不已,故能吸引不少观光客与短期居留人口。但对于长期移居日本的外国人而言,此处与其说是个有礼社会,不如说是阶级森严、人际之间井然有序的规矩之地。

在日本社会,隐形的种族阶级长年横亘,顶层首先是日本长者,接着依男人、女人与小孩递减,进而排序至欧美白种人,再是亚洲人,最后才轮到其他国家的人种,例如黑人与阿拉伯人等。

上述阶级常以字里行间的方式,在生活的各角落浮现。例如针对外国人,日语中有两种表述形式,一是“ 外人”(Gaijin),暗含“ 非我族类”的歧视与排斥感;另一形式为“ 外国人”(Gaikokujin),虽较为正式与礼貌,但绝大多数日本人都使用前一种。

此外在二战刚结束时,日本流行“ 三国人”(Sangokujin)的语汇,将台湾、韩国、朝鲜人与“ 高犯罪率”划上等号。此一种族歧视用语在经济起飞的年代便少再使用,但经济泡沫后又卷土重来。2000年,时任东京都知事的石原慎太郎甚至在演讲中公开使用此词,主张来自外国的非法移民将是日本的重大威胁。

東京都前知事石原慎太郎曾公开使用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 三国人”一词。(朝日電視)

而在制度上,当今日本法律并未明订禁止种族与国籍歧视,故不仅政治人物偶有排外发言,就连日本房东拒租外国人、政府机构婉拒外国求职者的案例也是层出不穷;甚至在教育场域中,日本人校方也可以学校无力教导、教师负担过重等理由拒收外籍生,导致如今约有2万名在日外籍学生无法受教育,其中绝大多数是日裔巴西人的后代。上述现象皆在无形中提高了外国人长居日本的生活门坎。

此外日本的排外情结甚至波及在血统与国籍上“ 不够纯粹”的日本人。例如在日本出生成长、以日文为母语的跨国混血儿,即便身上一半流有日本血统,也只说日语,仍会被当作“ 日漂”,也就是所谓在日漂泊者;201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日本社会立刻浮现“ 英国抢了村上春树宝座”的情绪,绝大多数日本媒体对石黑的描述都是“ 出身长崎的日裔英国人”,而非“ 出身日本的作家”。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Reuters)

而此次日本的街头示威,除有对美国反种族歧视的响应外,也与近日爆发的警方针对库尔德人执法事件有关。5月22日,一名日本警察在东京盘查库尔德人时,因对方拒绝让其搜查车内,遂遭警方压制在地,接着被踢击腿部与勒颈。事发经过遭路人摄影后放上社群媒体,引发不少在日外国人心有戚戚的愤怒,毕竟不论肤色,外国人遭日本警察盘查、不当执法的频率普遍高于本国人。

然而,尽管心怀不满,这仍非日本社会关注的主流议题,因此只聚集了几百来人,成员也多是在日外国人与本土青年。种族话语的长年阙如,导致相关愤怒必须攀爬全球示威框架而生,到头来却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街头激情,难撼整体文化与制度结构。

“身土不二”的韩式种族主义

而在日本一旁的韩国,也存在类似的社会愤怒与困境。

韩国的认同特殊之处在于,其近代史主体有很大程度,是建立在拒斥日本入侵的基础上,即以抗日的热血浇灌共同体的根苗,由此开启大韩民族的话语建构。二战结束后,韩国的民族国家进程逐渐深化,在发展本土产业与建构国族的过程中,政府与财阀带头标举“身土不二”的概念,成为近代韩国的排外基础。

所谓“身土不二”,最早出自古代医书《东医宝鉴》,意指身体健康与土地无法两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然而此一用语在受到商业与政治力收编后,逐渐成为民族与爱国情绪的表意语汇,衍伸出“身体与国土必须一统”的含意,换句话说,那些流动于韩国的外国人、进口商品,既是“来自异国之身”,自也就难与出自韩国本土的人与商品相提并论。

在商业场域上,多数韩国人偏爱国货与国产食品,三星、现代与LG因此得以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进而远征海外;比起相对便宜的美澳进口牛肉,昂贵的韩牛更受国人青睐,即便是传自外界的炸鸡,韩国人也偏爱在本土炸鸡店购买;生鲜超市中,也是进口蔬果必须让位本土农产品。长年以来,韩国商店货物受韩企垄断,沃尔玛、家乐福等世界型连锁店在韩国举步维艰。

三星、现代与LG受益于韩国的爱国情绪,得以在国内市场站脚跟,进而远征海外。圖為三星電子副會長李在鎔。(AP)

而在人际交往上,韩国社会也涌动着排外的暗流。1949年国共交替的慌乱下,不少中国人逃往韩国避难,却在当地遭遇严重歧视,不仅求职困难,也被阻绝于社交圈外。因此不少人只能待至两岸政局平稳后,再寻回返机会,虽说用的身份已是“韩国华侨”,子女也多以韩语为第一母语,但在当地居民眼中,这些人永远贴着“中国难民”的标签。

此外,即便朝鲜与韩国皆宣称要实现民族一统,但脱北者在韩国遭遇的歧视,其实并不亚于外国人。长年分隔导致双方口音、用语出现诸多差异,许多脱北者因而在韩国社会格格不入,甚至发生独居饿死多天无人闻问的事件。

直至今日,外来人口仍难以融入韩国社会,国家长年标举单一民族的结果,便是导致了其他种族的失语。例如面对此次全美骚乱,韩国媒体多将报道聚焦在美国韩裔、韩企的损失上,而无多加探讨引发暴动的根本原因。为此上街的人群虽有为黑人争权的意识,却也只是社会的边缘一小角。

日韩的排外氛围与种族歧视,有其特殊的社会文化背景,且长期缺乏本土反省。此次受美国议题触动,引发街头示威,虽难改长远结构,却不失为噤声多年的惊天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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