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观察】穿梭在三八线南侧的统一展望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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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八线最东部江原道高城展望台远眺朝鲜名胜金刚山。(李枏供图)

板门店,位于朝鲜半岛中西部 ,因为见证了朝鲜停战协议而闻名于世。2018年朝韩首脑于此处会晤,2019年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 Trump)成为第一位跨过三八线的美国总统。这里浓缩了半岛分裂的历史,如今也是观察半岛局势的晴雨表。谈及地缘政治总是抽象的,其带来的影响却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到各个角落。为了更生动地描绘南北的现实图景,本文作者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李枏,在长期研究朝鲜半岛的过程中,游历于半岛南北,访问和学习之外,更是为了感受半岛南北在政治、文化、价值观以及人文风俗上的异同,试图看清半岛局势的变与不变。

在作者眼中“每次行走,都会感受到围绕半岛的很多固定不变的思维定式以及一些正在积极变化的气象”。他用游记的方式记录了半岛经历的点点滴滴,为读者了解这片复杂的土地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多维新闻特此转载本系列文章,共分为六篇,此为第一篇。

走访了13个统一展望台

从1945年8月10日起,朝鲜半岛长达70余年的对立与纷争,都牢牢地系于美方匆匆划定、也被苏联认可的一条三八线上。“这条248公里长的南北分界线斜穿朝鲜半岛,它截断了75条小溪和12条河流,以不同的角度越过崇山峻岭,穿过181条小路、104条乡村土路、15条道际公路和八条高级公路,以及六条南北铁路线。”三八线是难以超越的屏障,而维系在三八线上的冷战思维也丝毫没有减弱,至今仍然是半岛南北以及美国等西方大国的主导性思维。

必须指出,今天三八线的形状已与1945年划定的三八线有了很大不同。根据1953年签订的《朝鲜停战协定》,是以双方实际控制线为军事分界线的,双方各自由此线后退两公里以建立一个非军事区。这样,在三八线两侧,一些原本属于朝鲜的土地被划到了韩国,同样也有以前属于韩国的地区被划给了朝鲜,当然还有未明确标明的海上分界线,为此后朝韩冲突和危机埋下了种子。

今天朝韩两侧都开放了三八线的部分地带,允许普通民众参观。朝鲜目前只开放了板门店旅游,而在韩国方面,除以国际游客为主的板门店外,还在三八线沿线建立了十余个“统一展望台”,允许韩国普通民众游览参观,目的是向他们进行国家安全保卫以及韩国“统一政策”的教育。

2014~2015年间,我沿三八线韩方一侧,由东向西进行考察,走访了板门店和13个统一展望台。

本文作者(左二)与同行的韩国大学生(左三)和韩国士兵在京畿道涟川郡钥匙展望台前合影。(李枏供图)

板门店本是三八线上的一个村落,后成为《朝鲜停战协定》的签订地点。板门店距首尔直线距离约50公里,距平壤直线距离约140公里,是南北之间惟一的交流地点。在朝鲜一侧,目前可以参观停战协定的签署地,并可以登上板门阁。韩国一侧则设有“和平之家”。两方都安排游客进入横跨三八线的那间签署协定的会议室。无论从韩朝哪一方参观,其警备和安全提示都处处可见。最具特色的是,两方对三八线以及对朝鲜战争的叙述,都鲜明地体现了各自的政治正确性。每一方都指责另一侧的政权才是半岛对立和冲突的始作俑者。

自冷战以来,板门店上屡屡上演惊心动魄的事件。从1976年的“砍树事件”到2017年一名朝鲜军人越境,从2018年韩朝首脑在此会面到2019年特朗普成为第一位跨过三八线的美国总统,板门店见证了半岛一轮又一轮的大戏,也成为半岛局势的晴雨表。

三八线最西部江华岛和平展望台附近的韩方哨所。(李枏供图)

多是当年的重要战场

实际上,板门店并不足以完全反映出三八线的真实状况,它只是横亘半岛的漫长军事分界线上的一个点而已。要深度理解半岛南北分裂和高度对立的现状,不妨沿着三八线走一走。韩方一侧的统一展望台就提供了这样的条件。我走访的13个展望台分别是高城展望台、乙支展望台、七星展望台、胜利展望台、铁原展望台、钥匙展望台、台风展望台、胜战展望台、常胜展望台、都罗山展望台、乌头山展望台、爱妓峰展望台以及江华岛展望台。这些展望台所在地很多都曾是朝鲜战争的重要战场。站在最东部的高城展望台上可以远眺朝鲜的金刚山,它是韩国赴朝金刚山旅游项目的重要一站,也是引人注目的朝韩东海铁路线的跨境点。2003年6月朝韩两国举行东海线铁路的连接仪式,象征性地将两条中断了半个世纪的铁路连接起来。

2005年12月连接工程全面完工,2007年5月进行试运行,56年来首次有列车跨越三八线。然而自李明博就任韩国总统后,朝韩关系不断恶化,朝鲜在2008年12月1日中断了铁路的通行。2018年4月,朝韩领导人金正恩与文在寅签署《板门店宣言》,就采取切实措施连接并升级改造京义线和东海线铁路及公路达成一致。11~12月朝韩进行了为期18天的南北铁路联合考察。2019年4月文在寅在访问高城郡非军事区博物馆时表示,将来江原道将开辟国防主题旅游线路,韩国人将可乘火车经过朝鲜周游亚欧大陆。然而,随着朝美河内峰会的破裂,韩国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面临再次搁浅的危险。

三八线的东部地带曾是朝鲜战争几次激烈战役的战场。铁原郡在朝鲜战争前归属朝鲜,战后南部部分地区被划入韩国。今天这里仍是重要的军事前沿。在曾经归属朝鲜铁原郡的地方至今仍可以看到朝鲜的痕迹,如朝鲜劳动党的党部大楼遗迹。在乙支展望台上,眺望崇山峻岭,昔日战场上一些高地的名称,如金日成高地、斯大林高地、毛泽东高地等,仍提醒着人们当时这是惨烈的战役所在地。

铁原郡朝鲜劳动党大厦遗迹。(李枏供图)

三八线中部地带地势平缓,尤其是在韩国京畿道北端涟川郡的涟川平原上。这里三八线的两边一直是朝韩军事部署的最重要地带,重兵把守,全天候警戒。涟川郡有多处统一展望台,如钥匙展望台、台风展望台、胜战展望台、常胜展望台。因为地处军事重地,参观这些展望台的禁忌很多,除了指定地点可以拍照,其他地方,尤其是向朝鲜一侧都不可以随意照相。钥匙展望台由韩国陆军钥匙部队把守。在瞭望台上,朝鲜一侧的军事前哨一目了然。台风展望台由韩国台风部队于1991年建立,距离最近的朝鲜哨所仅1600米,是韩国境内距离朝鲜最近的展望台。胜战展望台归属韩国陆军第25步兵师,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朝鲜前哨的军事设施,也可以一览涟川平原的风光。常胜展望台是军事重地,由韩国飞龙部队执行警戒,在台上可以随时看到飞翔着的苍鹰和在非武装地带中奔跑着的动物。因朝韩关系紧张,这一展望台目前已无法对外开放。走访这些展望台都会切实感受到半岛南北高度紧张的状态。

2015年8月,涟川郡三八线韩方一侧发生两次爆炸,造成两名韩国军人重伤。韩方认为这是朝方将地雷埋设在非军事区韩方一侧所致,但这一说法遭朝方否认。韩国当月宣布重启对朝广播喊话以进行报复。在朝鲜进行第四次核试验后,韩国军方于2016年1月开始在坡州、涟川一带再次进行对朝心理战的广播。作为反击,朝方也针锋相对展开对韩方的广播。朝鲜的广播每天都在进行,甚至从每天晚上6时开始到第二天凌晨,主要是揭露韩国政治黑幕。而韩方主要播放韩国流行歌曲、朝鲜内部的各种小道消息等。不仅如此,涟川郡一带也经常发生朝韩相互炮击的事件,由此可以看出,这一地带是最鲜明地反映半岛南北军事对立和紧张关系的所在。

展望台形状各异。京畿道坡州市都罗山展望台是从首尔去三八线旅游必经之地。(李枏供图)

在三八线最西端,韩方的统一展望台主要是都罗山展望台、乌头山展望台、爱妓峰展望台和江华岛展望台。在这些展望台上,可以清楚地领略地势平缓的朝鲜黄海道风光。爱妓峰展望台上设有望拜坛,韩国离散家属在此祭拜在朝鲜的祖先。自1954年起,在爱妓峰每年都会装饰起巨大的圣诞树,以让对面朝鲜居民看到,这种心理战自然引起朝鲜的不满,到2011年底韩国政府中止了这项活动。

与涟川郡紧张的氛围不同的是,西段展望台中的展示室更多地向韩国民众展示朝鲜的风土人情、朝鲜特产以及人民的生活状况。另外作为朝韩经济合作的典范,开城工业园区以及半岛西段京义铁路线的介绍与说明也在这些展望台被重点提及。京义线是半岛西端的一条铁路干线,从首尔出发,途经开城、平壤、新安州,以新义州为终点站。都罗山站是京义线的一个重要枢纽。2007年12月从韩国都罗山站与朝鲜板门站之间开始作定期货物列车运输,以方便把原材料运往开城工业园,并把开城制成的成品运回韩国,每周开一班车。2008年11月,因朝韩关系恶化,此次列车被无限期停止运行。

中段的敌对与两端的希望

从东到西行走在三八线上,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三八线的中间地带真实地反映着朝鲜半岛南北军事对立的现状。在这里,朝韩关系是敌对的。自朝鲜战争开始,南北之间许多冲突与危机都在这里发生,从而导致双方长久的相互不信任与敌视。而三八线东西两端似乎成为半岛未来和平希望的所在。以开城工业园、金刚山旅游以及京义线、东海线铁路为代表,朝韩之间的经济合作计划几乎都集中在三八线的东西两端。未来朝韩关系的彻底和解以及半岛的统一进程也许就从这里出发。

京畿道涟川郡朝鲜战争激战遗迹。(李枏供图)

三八线也牵动着中国人的神经和情感。三八线上流淌着中国志愿军的鲜血。韩方一侧的铁原郡和涟川郡都曾经是朝鲜战争激战的战场,是中国志愿军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每每登上展望台眺望这片土地,想到其中仍埋葬着中国志愿军的忠骨,总是热泪盈眶,无法自已。

2019年9月,韩国总统文在寅在联合国提议将三八线打造成国际和平地带。然而,三八线并不仅仅是一条物理隔绝的分界线,更是一道冷战思维的心理防线。只有破除冷战思维的羁绊,三八线才能最终被跨越,为东北亚带来真正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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