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伊士运河开凿史话 英法列强争雄的角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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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长荣海运的货轮“长赐轮”(EVER GIVEN)于3月23日起在埃及苏伊士运河侧翻搁浅,造成双向航道堵塞、全球货运延误。据估计,至货轮于3月29日脱困为止,运河封闭下每小时贸易损失达4亿美元,经过151个小时的“卡船”,全球货贸损失上看600亿美元。为何一艘货轮搁浅会造成全世界这么大的经济损失?苏伊士运河的经济价值巨大,英国起初为何要百般阻挠,修建运河的法国又是怎么将运河控制权拱手让给英国的呢?

1882年9月10日,埃及率军袭击驻守卡萨辛(Kassassin)的英军,意图夺回苏伊士运河。(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National Army Museum)。

帝国主义的海外争雄

早在史前的古埃及时期,古埃及人饱受尼罗河泛滥之苦,为了更方便地运用尼罗河的水资源来灌溉和运输,古埃及人已有在尼罗河流域开凿渠道、围堵河流的习惯。台湾政治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贺允宜指出,公元前13世纪,法老拉美西斯一世(Ramsses I,公元前1295—前1294年在位)开凿尼罗河上、下游支流连接地中海与红海间的渠道,以人力、兽力(骆驼、马匹)在岸上拉纤船只载货航行,虽然很快废弃不用,但作为埃及开凿运河之滥觞,后世的统治者尼科二世(Necho II,约公元前609—前593年在位)、波斯帝国大流士一世(Darius I,公元前521—前485年)与托勒密王国的托勒密二世(Ptolemy II,公元前284—前246年)均致力疏通被流沙堵塞的渠道,后两者甚至开辟了尼罗河通往苏伊士湾的运河,埃及人称上述四人功绩为“四王运河”(Canal of Four Kings),但受限于自然条件和屡经战乱,即使罗马帝国和阿拉伯人继续开凿运河,最终都难以为继,以失败收场。

当“地理大发现”后重商主义兴起,欧洲国家除积极开拓往亚洲的新航路,亦在东方占领殖民地。贺允宜表示,借由东印度公司逐渐占领印度的英国人,为继续垄断欧亚贸易,维护奥斯曼帝国的外交政策,拒绝接受从地中海穿过埃及到达印度的任何建议。1588年,英国在西英海战中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三十年战争(1618—1648年)结束,法国一跃成欧陆第一强权,英法两国争雄的舞台从欧洲延伸至海外殖民地争夺上。

拿破仑也束手无策

1798年,拿破仑率大军远征埃及,除将埃及作为法国进攻印度的跳板,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修建从尼罗河入红海的运河与苏伊士运河。(VCG)

河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史丽婵、李阳分析,英法双方矛盾并未随着法国在七年战争(1756—1763年)惨败而化解,法国想方设法期望恢复在东方的地位对英国展开报复。迨法国大革命的动荡逐渐稳定后,1798年2月,驻埃及的法国大使给予法国督政府外交部长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1754—1838年)一份备忘录,称:“进攻埃及将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反抗, 而英国在印度仅有15,000至20,000 艘舰队,占领埃及之后,法国再派出15,000艘舰队进攻印度,将足以摧毁英国在印度的地位。”基于占领埃及可以有效打击英国,于是法国督政府任命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年)为远征军总司令出征埃及,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修建开通从尼罗河入红海的运河与苏伊士运河。

当拿破仑率领3.5万大军、400艘军舰跨海进攻埃及时,随行还有由167名历史学家、考古学家与科学家组成的“埃及研究所”调查队。然而测量专家误以为“红海在涨潮时水位高出地中海30英呎”,一旦运河凿成,将使红海海水淹没苏伊士地峡北部,加上地峡北部无法建立停泊船只的港口,除非拓宽与挖掘托勒密古运河渠道,让尼罗河及其支流连接地中海与红海,否则开凿直接切穿地峡到地中海的运河更显得不切实际。

随着1799年法国海军舰队在尼罗河河口海战遭英国重创,第二次“反法同盟”形成,法国本土再次面临危机,拿破仑只好只身返回法国并发动“雾月政变”,掌握法国军政大权与“反法同盟”作战,英国协助奥斯曼帝国收复埃及,恢复其宗主国的地位,法国从埃及远征印度和开通运河的计划也就胎死腹中。

法国掀起“埃及热”

贺允宜表示,虽然拿破仑建立的波拿巴王朝有如昙花一现,但法军上尉在尼罗河口发现“罗赛塔石碑”(Rosetta Stone)所记载之象形文字开始被破解,1809年至1829年,由法国160位平民学者共同创作多达23册的《对埃及的描述》(Description de l’Egypte)丛书,记述了古埃及与近代埃及的相关研究,1818年罗浮宫也新开设“埃及艺廊”,展示古埃及文物与古墓场景的情境式手法,引发法国民间的“埃及热”(Egyptmania),举凡埃及家具、艺术文学、传说与神话都让法国人趋之若鹜

拿破仑失败,使埃及受到英国、奥斯曼帝国的双重压迫,于是埃及转而寻求法国的介入与支持。此时正逢1852年路易.拿破仑(Louis-Napoléon Bonaparte,1808—1873年)称帝、缔造法兰西第二帝国后,启用其皇后的表兄莱赛普斯(Ferdinand de Lesseps,1805—1894年),得益于他的父亲为拿破仑逃离埃及后留守当地的法国官员,与后来成为埃及总督的赛义德(Muhammad Sa'id Pasha,1854—1863年在位)自幼相识。在听闻赛义德继位后,莱赛普斯致信祝贺并获邀前往埃及,借机提出开凿运河的计划。

莱赛普斯向赛义德积极游说,一旦运河修通,欧亚间的航程至少减少一半,各国也不再因为抢夺市场而大动干戈,并有助于提升奥斯曼帝国的威望,更何况只要有一半的商船途经苏伊士运河,每年能收取的运输费就高达3,000万法郎,将可为埃及带来极大的财富。即位后本就有意义干大事的赛义德,过了两周后随即颁给莱赛普斯为期99年的“优惠状”(Firman of Concession,租让合同),赋予“环球苏伊士海洋运河公司”(Universal Company of the Suez Maritime Canal,UCSMC)众多特许权以开凿运河,诸如免费拨给运河两岸土地与所需建筑石材,提供工程需要的八成人力,有权开采与运河相关的矿产与天然气,每年盈利的75%归公司等好处。

法国募资开凿 英国控制运河

法国人即将开凿的消息,随即受到英国的强烈反对。在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英国失去北美的广大殖民地,海外殖民重心转到印度上,不愿其他国家威胁日不落国在印度独占的利益,所以英国声称要保持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完整,不仅让土耳其人继续作为通往印度路上的天然卫兵,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将可做为英国在中东地区的有利盟友,支持配合英国的均势政策。英国首相亨利·约翰·坦普尔(Henry John Temple,1784—1865年)认为,倘若运河完工,法国商品可以不再绕道非洲好望角直接进入亚洲,打击英国商业利益,更可派兵经运河迅速攻占印度,所以必须尽全力阻挠。

眼看英国不断向奥斯曼帝国施压,莱赛普斯决定另批蹊径,引入西班牙、荷兰、萨丁尼亚-皮埃蒙特王国(意大利王国前身)等各国资本作为小股东,并特地为英国、奥地利、俄罗斯、美国保留认购的股份,表示法国无意垄断运河利益,盼与各国雨露均沾。但欧洲各国既怕得罪英国,又担心运河开凿失败血本无归,多抱持观望态度。最后由赛义德借外债认购剩余股份,成为运河最大股东,解了燃眉之急。最终运河于1859年春季开工,历经5年多的光阴、付出12万名劳工的宝贵生命作为代价,至1864年才竣工落成。可惜的是,赛义德来不及看到运河通航就于1863年逝世,由其侄伊斯梅尔(Isma'il Pasha,1863—1879年)继任埃及总督。

然而,伊斯梅尔为偿还因收回运河沿岸土地与将大量劳力投入种植棉花所欠下的庞大违约金与外债,不得不出售运河股份以套现,此时,国际财团及其背后支持的英国政府断然出手,在未经国会批准下向罗斯柴尔德家族借款,以低价抢在法国政府之前收购伊斯梅尔持有44%的运河股票。1875年,英国不仅成为苏伊士运河公司的最大股东、彻底控制了运河,又于1888年邀法、德、西、义、荷、俄、奥匈帝国、奥斯曼土耳其等总计9国,在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共同签属《有关苏伊士运河自由航行协议》(Respecting the Free Navigation of the Suez Martime Canal,君士坦丁堡公约),确立运河无论在和平或战时、商船或军舰均得自由航行,即使交战国也不得在运河内交火或进行封锁的原则

在1905年日俄战争期间,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因英、日两国同盟,英国封锁苏伊士运河贻误了战机,使得舰队绕经非洲好望角、尚未抵达中国东北时,旅顺就已经遭到日军攻陷。图为被日军占领的中国奉天(今辽宁省沈阳市)城内街景。(VCG)

不过,国际条约的适用性总是随着政治局势改变。1905年日俄战争期间,由于英日同盟,俄国波罗的海舰队无法通过英国控制的苏伊士运河、只能绕行非洲好望角,严重贻误战机,无力扭转战局。此外,1967年6月的第三次中东战争(六日战争),以色列出兵占领加沙地区与埃及西奈半岛,使运河两岸分属敌对双方,而以色列在运河两岸与水道内布署大量地雷、水雷与反坦克雷,留下难以计数的未爆弹、炸毁击落的船只和飞机,正在运河航行的14艘船只因此困在运河里长达八年之久,创下迄今为止运河断航的最长记录,如今苏伊士运河遭到货轮堵塞停摆6天,无疑是小巫见大巫。见证过19世纪帝国主义列强博弈与20世纪美苏扶植的代理人战争,苏伊士运河从来就不只是个“岁月静好”的交通枢纽,它的任何风吹草动,始终让国际社会动见观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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