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民地武・四|克钦德昂与果敢殊途同归 联邦诺言仍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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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政变已经发生超过两个月,随着国家政府与十个民族地方武装组织(“民地武”)的停火协议于3月底自动解除,民地武对于政变后缅甸国家前路走向的重要性愈发明显。

此时,缅军已马上就单方面宣布为期一个月的停火,而以全国民主联盟(NLD)为主导的民选议员代表机构缅甸联邦议会代表委员会(CRPH)则宣布计划成立国家“团结政府”,废除2008年的宪法,以各少数民族自治的“联邦梦”去吸引各地民地武支持,希望充实自身与军方抗衡的硬实力。

自1947年彬龙会议确立照顾少数民族权利的联邦宪法原则,缅甸独立数十年以来都未有落实到真正的联邦制,并因此内部冲突不断。占缅甸人口近三分之二的缅族,以及其135个少数民族之间的政治、社会、文化、经济和军事争执就几乎定义了当代缅甸的国运走向。这一次政变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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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在缅北克钦邦(Kachin State)多次对军方发动攻击的克钦独立军(KIA)就是其中表表者,其近数百年的历史对了解缅国现况甚有标志性意义。

“没有国境”的时代

克钦族说的语言属于藏缅语系,相对而言该是缅甸所在东南亚大陆上的外来语系。在19世纪英国殖民者来到缅甸之前(“克钦”一词据称也是来自传教士的按音误注),克钦族游走于印度的阿萨姆(Assam)和中国的云南之间,前者称之为Singpho,后者则称之为“景颇”(属官方认定少数民族之一),凭着其境内胡康河谷(Hukawng Valley)以至帕敢(Hpakant)的玉石、翡翠、黄金天然资源而与邻近地区进行贸易。在此基础之上,几无国境概念的克钦族人与伊洛瓦底江(Irrawaddy River)向南到海伸延地带的缅族人并无冲突。

天然资源丰富的胡康河谷。(Wikimedia Commons)

到1850年代初的第二次英缅战争,缅甸战败,让更多土地被并入英属印度之后,事情才出现了变化。战后上任的缅甸君主敏东王(King Mindon)似乎是想要向补偿对英损失,于是向北扩展控制权,于1869年宣布玉石矿由国家专营,企图断绝克钦族经营了多个世纪的贸易生意,揭开了两族冲突的序幕。

1885年第三次英缅战争中,缅甸再次战败,全境成为英国殖民地,缅北的局势就再次迎来大变。不只是享受“山高皇帝远”良久的克钦族被卷入整个区域,甚至全球层面的大政治之中,一些原本处于中缅边境之间鲜为人知的地带,也因为新政治势力的介入而变成日后新缅甸国家境内冲突的因子——其中的一个代表就是长居缅甸的汉人果敢族。

英国殖民种下自决独立的种子

果敢位处缅甸掸邦(Shan State)与中国云南的交界,而所谓的果敢族相传是17世纪随明朝永历帝朱由榔进入缅甸的“明朝遗民”。后来,属当地杨氏望族的杨献于18世纪中叶建立“兴达户”,其后人改名为“果敢”;至道光二十年(1840年),由云南总督将当地杨氐传人立为“世袭果敢县令”。显然,此时的果敢是中国边陲之境,难有重大历史性角色。

随着英人势力进入缅北,1894年的《中英续议滇缅界务商务条款》先将果敢归于中国,其后1897年的《中缅条约附款》则把果敢归于缅甸。正在此时,在文化、语言上理该属于汉族主体的中国的果敢,就变成了英属缅甸的国民,从此就卷入了缅国和中缅政治之中。

1909年英属印度的版图,东部包括缅甸国境。(Wikimedia Commons)

与果敢族一般同样位处掸邦北部的,还有德昂族(Ta’ang,外人称“Palaung”)。德昂族以种茶著名,此声名至今犹存。其语言属于孟-高棉语族(Mon-Khmer),与缅甸语及汉语不同,属于南亚语系,被视为是东南亚大陆的原住民语言,可见其在掸邦的悠久历史。但今日由于缅语及汉语的影响力增加,德昂语在2010年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为“严重受威胁”的语言之一。

克钦、果敢与德昂三族,本来皆与缅甸主体的缅族处于相对和平的关系之中。但英国的统治一方面把他们卷进了更大的缅甸政治之中,却在管治上构建了他们与缅族之间日后的区隔。

缅甸境内的自治区,图中的“ Pa Laung SAZ”即为德昂族的自治区,而旁边的“Kokang SAZ”则是果敢族的自治区。(Wikimedia Commons)

自1874年“印度预定辖区法”(Indian Scheduled Districts Act)通过之后,被归入英属印度的缅甸也据之在其边疆区域采行与缅族政治经济中心地带不同的管治体系,由英国在缅甸的前线军事组织管辖,这包括了今天的克钦邦和掸邦在内。这数十年的区别性管治模式,加上西方民族主义的文化背景影响,于日后缅甸独立之际就使他们有了更强烈的民族自治(甚至自决)的诉求。

在克钦族而言,英国势力的介入,也助长了各种基督宗教的流入,诸如浸信会、圣公会等就成为逐渐取代佛教成为了克钦族信仰的大宗,奠定了他们与相奉佛教的缅族的不一样。而当日后缅族强调自己的佛教认同之际,克钦族也就以基督宗教作为其身份认同的核心。

同一时间,英国管治者为了防务需求,也大举任用克钦族成为英军成员。例如由克钦族加上一些缅族组成的缅甸第85步枪队就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派至中东;而由克钦族组成的兵员在1930年代也分别负责镇压过包括缅族在内的反殖民族骚乱。这就进一步加剧了他们与缅族人的对立。

克钦邦八莫(Bhamo)的一座浸信会教堂。(Wikimedia Commons)

反殖与缅族民族主义 互为表里

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就得到更为明显的反映。首先,跟全球大多数反殖民运动一般,缅甸的反殖运动,也就是以“缅甸是缅族的”(Burma for the Burmans)为口号,这就恍惚将缅甸国内的其他族群拒诸门外。如今被缅军推翻的前国务资政昂山素季的父亲昂山(Aung San)就是其中代表。

昂山本是共产党,然而在1940年前后,却联络到日本军方,并得到其援助进行反英抗殖。其所成立的缅甸独立军(BIA)在日本1942年初进侵英属缅甸之际,更着力配合。当中的一些人更或是相信了军国主义下的日本“东亚共荣圈”主张,将能帮助他们脱离西方殖民。

相较之下,克钦、果敢、德昂等族则几乎打从一开始就倾向站在反日立场之上。当中,本身不少都有军事背景的克钦族人更加入了美国主导的“Detachment 101”部队之中,负责针对日军的情报和扰敌工作。在高峰期,其克钦族人数更超过一万,并在击退日军的多场大战立下战功。

经日军在1941年底轰炸后的仰光第39街。(Wikimedia Commons)

而在日本侵占的时期,缅甸独立军则本着以缅族为本的反殖旗帜去攻击其他少数民族。这不仅包括了印度人、至今仍未被视为国民的罗兴亚穆斯林,还有以前为殖民政府担当了不少安保角色的克伦族(Karen)等。

到了1945年,眼见日军大势而去,本来只为反殖的昂山就转投正在反攻日军的英军。特别是,英美在1941年发表的《大西洋宪章》(Atlantic Charter)已声明他们“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他们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在宪章规范之下,加上昂山自身已有的硬实力,转投英美也就同样对缅甸独立有利。

彬龙会议的诺言与现实

虽然克钦族人曾为盟军立下战功,可是缅族人的缅甸独立军始终是最大实力所在,于是英美都支持昂山以整个缅甸为单位建国,无视其他少数族群的诉求。于是,诸如克钦族等,就只得与昂山谈判,希望在日后的缅甸中取得更大的自治权——这就是1947年彬龙会议的结果;同时也是1948年昂山前一年被刺后共产党人和没有得到承认的克伦族围攻新政府时,克钦族仍然以军事实力支持政府的原因。

1940年代的昂山。(Wikimedia Commons)

然而,随后的吴努(U Nu,首届总理)政府却没有尊重各民族的自治权利,很多掌握实权的位置都由缅族人掌控,而国内的军事冲突也使得政府在各地的军事部署愈加严密。这就激发了各处民地武的反抗。缅甸就随即进入了一个高度军事化、冲突与停火谈判不断的轮回之中,持续至今。

吴努本人先是在1961年宣布佛教为国教,特别引发克钦族人不满,更加激发了同年成立的克钦独立组织(KIO)以及其武装组织克钦独立军与政府的对抗。虽然1962年三军总参谋长奈温(Ne Win)透过政变上台后,废除了此等国教定义,宣布实行“缅甸的社会主义道路”,又广邀各大少数民族代表于1963年来到仰光举行“和平会谈”。不过,在奈温拒绝承认各民地武力量的地方管理权的背景下,谈判很快就破裂收场。

而执政至1988年的奈温,此后就马上实施了禁止学童学习少数民族语言等大缅族主义政策,并将不少产业收归国有,对于原来天然资源丰富的克钦邦影响尤为严重。申请兴建教堂等被视为不符合缅甸主流文化的动作常有被阻延,部分少数民族语言的媒体更被要求刊布文章前要将文章先行翻译成缅文、经官方审核,才能发布。如此种种对少数民族的打压,就更加激化了民族之间的对抗。

克钦独立军在其根据地拉咱(Laiza)的练兵场面。(Wikimedia Commons)

数十年民地武抗争从未止

1963年,崩龙民族军(PNF)成立,在1976年改编为崩龙邦解放军(PSLA),于1991年与政府达成停火协议,2005年解除武装。当中部份不满停火的势力则另立门户,至2009年成立了德昂民族解放军(TNLA),军力据称达两千人之数,活跃于掸邦第七特区,即德昂族的一个自治区域。其与政府虽有谈判,却冲突不断,特别是因为德昂民族解放军禁绝毒品贸易的立场,经常引发其与其他地方势力,以至得军方支援的势力的冲突。

同样在1960年代,面对缅敢军政府对果敢地方势力的压制,以杨氐前下属彭家声为首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物于1965年成立了“果敢人民革命军”,后来更加入了缅甸共产党的阵营,对缅军进行了长达超过20年的反抗。1989年,彭家声退出缅共,成立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与政府和谈。至2009年,政府与彭家声的势力展开冲突,成功利用同盟军的分裂收编其部份势力,并将彭赶离果敢。但同盟军势力仍在,2015年反攻更曾一度夺得首府老街的大部份控制权,不过最后仍被缅军击退。据估计,同盟军的军力仍在2,000至4,000人不等。

而在克钦邦,缅军在1994年助国家政府夺得当地大多数玉石矿的控制权,并迫使克钦独立军与政府签订停火协议。但当国家政府在2011年重新发动攻击,希望将再削弱克钦军力之后,战争又重新爆发。其后双方虽然有谈判,却一直没有成果。据估计,克钦独立军的军力在一万人左右。

2020年3月,一名缅甸男子在仰光大金寺祈求。(Getty)

目前,果敢的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以及德昂民族解放军,已联同若开军(AA)发表声明,警告军方不要杀害示威民众,否则将与后者配合。而克钦独立军也明显也加强了对境内军方据点的攻击——各派都似乎有针对缅军之意。

然而,面对缅甸联邦议会代表委员会再次高举“联邦”大旗作招徕,这些民地武有过自彬龙会议以来超过70年的大缅族主义洗礼,大概都难以衷心相信昂山素季派系的“诚意”;但在缅军坐大之际,站在反政变一方以作平衡也是在所难免。

虽然论武备上的实力,缅军绝对占优,但如果各方民地武果真要配合反政变力量而成为其“硬拳头”的话,缅军将会面对包围缅甸核心地带的各方山区战事,而被迫进入一场将使它疲于奔命的难缠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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