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房车流浪只是最后的倔强 谁把美国变成了“无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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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尽管导演赵婷因为“辱华风波”而导致在奥斯卡折桂的《无依之地》无法在中国大陆上映,但这部影片在香港、台湾等地的公映还是让华人世界开始对美国生活在房车里的“游牧民”(nomad)有所认知。

电影《无依之地》的剧本改编自非虚构作品《无依之地:在21世纪的美国生存》,赵婷的电影聚焦在个体的内心探索,而在原作中,作者杰西卡·布鲁德(Jessica Bruder)则更多反映了以房车为家一族背后,那些尖锐的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

多维新闻记者通过对美国一些“游牧民”的采访,发现这些人当中有相当数量(或者可以说大多数)都是被迫生活在房车之中,他们生活轨迹的改变可以追溯到2008年美国的次贷危机,特别是次贷危机的连锁反应让无家可归群体的数量快速增长——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认为自己无家可归。2020年新冠疫情的爆发,进一步加剧了这一群体的生活困境。在现实中,对现代性的反思、追求心灵层面的“自由迁徙”,与渴望一处稳定的居所、渴望身边稳定的人际关系关系之间,很多时候并不矛盾。何时以及怎样能告别“无依之地”,已经成了美国社会最沉重的追问之一。

相比起狗,乔伊·斯通(Joy Stone) 更喜欢猫。在她近几个月的居所——南加州的圣迭戈市(San Diego)里的一处停车场上,她每天都给一只叫做Howard的流浪猫喂食,至于另外两只附近的狗,她便没那么宠爱,但走过路过也总会打个招呼、拍拍牠们。

她在这个停车场住了四个月,Howard 在前主人离开停车场后,“也成了流浪汉”。从未养过宠物的乔伊去超市买来猫粮,精心照料,但她不打算正式收养Howard。停车场上不少“居民”都养宠物,他们大部份时间被困在车上,空间闭塞、烟味弥漫,乔伊不想这么做:“这对它们实在不公平。”

这是乔伊第一次住在车里。那天停车场没有停满,只有十几辆车,但这里的工作人员、居民,她一个都不认识。最重要的是这是户外,没有屋顶、没有任何遮蔽物,夜深时要去厕所便要穿过停车场走到另一边。可是,乔伊没有太多选择,“因为疫情关系,许多庇护所都关门,(政府提供的)酒店也因此关闭。”

圣地牙哥市内一个停车场上,不少车“宅”族将自己的RV(露营车/房车)停在此处。但也有人住在普通的小轿车上。(受访者供图)

乔伊找到Dreams for Change,一家在当地为无家者提供安全停车空间的机构,辗转来到这个停车场。该机构的工作人员凯利(Kelly) 说:“被美化的‘车宅族生活’(car-dwellers或vandwellers)和真正无家可归是截然不同的。”

不久前赢得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无依之地》(《Nomadland》),讲述一群以车为家的美国当代“游牧民”(nomad),他们当中有些不愿意或是无法支付高昂的房租,看到网络上抛弃固定居所、开着房车上路、周游全国的游牧民故事,也开始驱车上路。一年四季,这些人随着美国各地不同季节出现的劳动力需求而迁徙、流浪。

从屋簷下到停车场

但乔伊并非这些“游牧民”之一。她拥有的只是一辆“非常小的私家车”。“我倒希望这是一辆小货车。”乔伊说。她记不起具体是从哪时开始丢掉工作。她患有神游症(Fugue),病症使她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大概是疫情开始不久,她失去了从事十多年、照顾痴呆症长者的工作。“因为新冠疫情是未知的病毒,公司觉得太危险,所以不再派护理员(上门照顾长者)。”

没有固定收入,她很快就无法支付房租。“2020年10月11日,我变得无家可归了。”这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她坦言,朋友也没法收留太久。对方是一对认识三十多年的夫妇,其中一方欣然接纳,另一方最终下“逐客令”。“我在他们家的车库练习了两个晚上,琢磨怎样才能在车上睡觉、怎样才能躺得最舒服。”

一位女性和她的宠物共同在车里生活。(受访者供图)

即便如此,入住停车场的那天她还是很紧张。3月1日,又一个她清晰记得的日子─就是她搬到车里、来到这个不太安全的街区的第一天。用她的话说,那天晚上睡得像《豌豆公主》里面的主人公—“(身子下)一块块凹凸不平,我没法睡得舒服。实在太糟糕了。”第二天晚上,她找到可放枕头的地方,在座位之间空陷的位置铺了衣物,“但还不完美。”直到第五天晚上,她终于安置好一切。

她曾受到一位男性“邻居”骚扰,凌晨时刻接到电话和短讯;与停车场上养了五只猫的女主人因为偷猫粮而争吵……这些事件让她非常不舒服。但她不能离开停车场或随意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停车。

“南加州是个很好的城市,但总有不安全的地方。”两三个星期前,距离停车场外不到十米的桥上发生了三起抢劫案,车里的人被强行拽出、殴打,车子也被偷走。乔伊感到十分害怕,与机构工作人员商量后,停车场开始每晚9 时30 分落闸,不让外人进入。最起码,这里有大门,有可以提供支援的社工。

在美国亚利桑那州(Arizona)的凤凰城(Phoenix),一个8岁的小男孩Angel Medrano在他家的房车外玩耍。(Getty)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UCSF)研究全美无家者现象的专家格拉汉姆·普拉斯(Graham Pruss)向多维新闻表示,一般而言,失去住所的人第一站往往是紧急庇护系统,或者被称作“导向中心”(navigation center)的地方,无家者可获得社工的帮助,从而取得住房资源,以及为残疾人士、长者或退伍军人等提供津贴的各类社会保障。

然而Dreams for Change的创始人特丽莎·史密斯(Teresa Smith)表示,她在圣迭戈参与公益服务的十多年间发现,当地的庇护所几乎从来都是满的:“(失去住所的人)其实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2007 至2009 年,美国遭遇许多学者认为是大萧条(Great Depression)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美国流失了高达260万个就业岗位,为二战后最甚。许多美国人见证了自己的社区因为劳动力市场和各类产业的消失而没落。电影《无依之地》的开头,描绘的就是2011年美国石膏公司关闭工厂后,女主人公芬恩(Fern) 所在的镇子成为鬼镇的景象。

电影《浪迹天地》(NOMADLAND)主人翁Fern在经济萧条、丈夫离世后也离开了家,买了一辆小货车上路。(《浪迹天地》剧照)

特丽莎当时正在另一家关注跨代贫穷的公益团体工作,“我们遇到许多从未接受过社会保障服务的‘新人’,他们问道:‘我没了工作、没了房子,怎么办?’”特丽莎为他们找到合适的庇护所登记轮候,一旦有床位便会收到通知。

结果不少前往庇护中心的人调头回来对她说:“我不知道你让我去的是什么地方,但我不至于那样无家可归。(I'm not homeless like that.)”“我只是丢了工作,你知道,我希望在几个月内找到另一份工作,然后一切就都好了。”“我没有沦落到这么糟糕的境地。”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特丽莎理解他们:“换作是我,也不愿意让孩子或自己住在那里。”这是特丽莎成立Dreams for Change的契机,它是美国最早提供“安全停车”服务的组织之一。

在美国,对住在车里的无家者的调查不多,这一群体往往被称作“隐形的无家者”。但西雅图是个例外,普拉斯的研究显示,2008到2011年间,西雅图市“住在车里的人口增长了超过2500%”,以车为居所的人在无家可归的人之中占比从30%增加到50%。

公益组织Dreams for Change的创办人特丽莎·史密斯(Teresa Smith)。(受访者供图)

房价危机下的新常态

但情况并没有在美国经济大衰退结束后改善。“我们以为这个项目(Dreams for Change)会在经济大衰退过后结束,(以车为家的)人口会消失,结果刚好相反——这些人口爆炸式增长。”高房价问题取代了失业问题,成为无家者现象的主因。

特丽莎说,经济衰退重挫建筑业,使得房屋供给赶不上人口增速。在南加州,2012 年至今,房租价格上涨了一倍有余。

从美国全国来看,经济大衰退以后,不少曾经的房产持有者也沦为租客,这些高收入租房者导致房租价格激增。哈佛大学2020 年发表的研究显示,2010年以后,年收入达7.5万美元或以上的家庭占据了租房人口增长的四分之三,刺激房租在2010至2019年末间增长了150%。为房租所累(cost-burdened)的家庭,即花费超过30% 的收入于房租的家庭数量达总租客数量的一半。该研究的主要作者惠特尼·艾尔古德-奥布莱基(Whitney Airgood-Obrycki)认为:“这可能成为新常态。”

低收入家庭无疑受到最严重的冲击。美国全国低收入房屋联盟(National Low Income Housing Coalition)行政总裁黛安·延特尔(Diane Yentel)表示:“过去十年间,美国低收入租户失去了逾200万个可负担的租盘,逼迁事件也愈来愈多。”在圣迭戈,Dreams for Change帮助的无家者中,七成是拥有收入的在职人士。“(无家可归)只是因为生活成本和收入水平之间的差距。”

美国无家者现象专家格拉汉姆·普拉斯(Graham Pruss)曾在西雅图市进行长达十年的研究。(受访者供图)

以车为家的“露营”家庭

在车上居住的时期,达利克·亚历山大(Darrick Alexander)在一家药物治疗机构工作,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上班,最早下午3 点才回到停车场。他是一名丈夫,以及两个拥有自然卷头发的小女孩的父亲,“我不能坐在那、沉湎于悲伤中。”

2019年, 达利克一家曾接受《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采访。他们现在已经住进房子,但在不久之前,还从车里搬进搬出,过了四年没有稳定住所的日子。他们最初去了廉价旅馆,花掉所有积蓄后无奈流落至紧急庇护中心,达利克的伴侣萝拉(Lola) 说:“那时(我们的生活)完全失控了。”

像达利克这样的家庭并非停车场的稀客。他们选择住在车里,首要原因往往是为了孩子的安全。特丽莎说:“我们这么多年遇到很多家庭,(父母)告诉孩子这就像在露营,而不是完全无家可归。”小小一辆货车,不仅是抵御外界不安因素的壁垒,更是家长为孩子筑起的一道精神上的安全防线。

疫情期间一些家庭为了避免遭到逼迁而住到房车中。图为一名男孩在卧室内玩电子游戏。(Getty)

回到熟悉的停车场上,正在受访的萝拉被站在一旁暂停玩耍的女儿打断:“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不想在这待这么久。”女儿用力甩动着手臂以示抗议,卷曲的浏海下眉头紧皱,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萝拉俯下身子问:“你害怕我们会留在这儿吗?”“是的。”“我们不会留在这里,我们会回到我们的房子。”

乔伊则努力地让自己的车更像一个家。她花120美元购买了一张可折叠床垫——这是她来到停车场前,在朋友家的车库里研究出来的心得。“我是(整个停车场上)唯一有床垫的人。”到了晚上,乔伊把副驾驶位的椅背放平,床头部份靠在车头略微倾斜的位置,“就像是枕头一样。”床垫余下的部份便能完全摊开至车的后座,“这样我就能百分之百舒展身体。”车里的物品大多是衣物。乔伊尽量把大多数行李存放在她的仓库里,车上只有一个盛载所有衣服、床单和毛巾的藤篮,“因为样子一定要好看”,此外就是一个用来放罐装饮料的保暖箱。

失去疫情前稳定的工作,如今乔伊会开车接Uber Eats的送货单赚钱。根据美国劳工部(Labor Department)2020 年4 月的数据,全美多达2,050 万人突然丢了工作,在短短一个月内抹去了整整十年的就业增长,近乎2007年至2009年间失业数字的两倍。

2009年3月,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市的帐篷城市(Sacramento Tent City)。许多失去工作、流落街头的人们在城市的废弃之地搭起帐篷。这样的景象在加州上下,乃至全美各州都不罕见。(Getty)

特丽莎指出,对于无家者来说,车不仅是住所,还是获得收入的重要资源。除了像Uber Eats、DoorDash这类外送食物工作外,拥有汽车的人能更自由地移动、通勤。

尽管面临严重的失业问题,特丽莎和普拉斯认为因此而无家可归的人不一定有显著增长。特丽莎指出,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CDC)下达的逼迁禁令保护了不少租客。但据路透社报道,许多大业主诉诸法庭,许多没有律师保护的个体租客仍难逃被驱逐的命运。

对于疫情前已经没了房子的人来说,社交距离及封锁政策导致不少庇护所关闭,有些得以被安置到慈善团体、教会及政府特地开放的停车场和新的庇护中心,以保证卫生和社交隔离条件。但特丽莎说,至少在圣迭戈,这类需求仍难完全满足。过去,无家者能够利用的各类运动场所的洗浴设施也已经关闭,不少人更因此“刷新”最长时间没有洗澡的纪录。

乔伊显然不愿成为其中之一。她借用朋友家的冲凉房、教会的设施、任何可以利用的地方:“我不喜欢无家可归。我尽量试着看上去不像一个流浪汉,只要有机会就去冲凉、刷牙、洗脸,以维持外表的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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