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道歉之岛”是怎样炼成的

撰写:
撰写:

英国广播公司(BBC)11月1日发表了一篇文章,以“一座不断道歉的岛”为题谈论台湾人爱说“不好意思”的现象,并将其视为一种“过度道歉”的文化。该文作者表示,“不好意思”适用的场合包罗万象,英文里并没有相应的词语,但日文里的“すみません”(sumimasen)却与之十分相似。接着,作者引述台湾师范大学台湾语文学系教授李勤岸的观点,认为这是台湾人受儒家与日本影响,将社会置于个人之上的表现。

许多台湾校园内都有蒋介石题字的“礼义廉耻”匾额,象征着“四维”在台湾曾经透过官方规训的方式向下教化(图源:Flickr @hpj7173)

从台湾的历史与文化来看,李勤岸的解读有一定的道理。台湾过去受到日本殖民影响,日本文化中的“多礼”也成为了台湾人眼中“现代化”的表现。与日文“すみません”类似,“不好意思”在台湾人生活里的应用非常广泛,但与其说是道歉,更多时候是用来表达惋惜与叨扰,有时甚至是取代“谢谢”使用。与此同时,台湾作为一个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区域,从用语上也能看出“礼仪”在台湾人生活中的重要性,比如台湾人经常以闽南语的“失礼”表示抱歉之意,也体现了礼在台湾人际关系之间的不可或缺。

然而,与日语中的“敬语”,以及中国儒家文化强调的“亲亲”观念不同的是,台湾人的“礼貌表述”并没有因为对象的尊卑与亲疏而有明显差异,而是一体适用地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场合,“请”、“谢谢”、“对不起”与“不好意思”顺口说出,几乎就是台湾人的日常。因此,若要说台湾人“爱道歉”或是“重礼貌”,除了BBC给出的文化解释之外,恐怕还不能忽略了台湾官方对民众教育的“规训”成分,才能更为全面解释这个台湾的社会集体现象。

追溯历史,蒋介石于1934年发起“新生活运动”,就提倡要将“礼义廉耻”发挥到生活中的各个面向,至今台湾多数的中小学校园里,还是能见到蒋介石题写的“礼义廉耻”匾额。“新生活运动”表面上随着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而中断,但1968年时国民党政府在台湾颁布的《国民生活须知》,内容很大部分又延续了“新生活运动”的精神。关于礼貌的口语表现,《国民生活须知》明确写道:“注意礼让,不要忘记说个’请’字。接受任何人的帮忙服务时,不要忘记说声‘谢谢’。自觉不周到处,应该说声‘对不起’。”台湾的公民教育体系中,过去有“生活与伦理”课程,后来合并为“社会课”,更是把礼貌教育自小深入贯彻到人民的生活孔隙之中。从而“请”、“谢谢”、“对不起”不再只是简单的礼貌用语,自此反而添加了一层官方规训的意味,在台湾的家庭和学校教育里扎根。

进一步言之,台湾人的“礼貌”有其社会学层次的意涵,始终带有“差异化”的功能。作为中华文化复兴运动的一环,台湾在1968年推出的《国民生活须知》,目的在于与中国大陆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分庭抗礼,为台湾树立了中华文化继承者和捍卫者的形象,当中存在着与共产党政权之间的敌我意识。1970年代之后,台湾随着生活水平逐渐提升,礼貌成了文明与现代化的表现,失礼则与没教养和落后划上等号,并在以日本为范本的影响下愈趋稳固。其中,礼貌所代表的“现代化”想像更为明显,一方面对日本的多礼大加赞赏,另一方面将中国大陆当作“无礼”的落后象征。最显著的案例,大概是台湾著名歌手陈升2014年曾說:“等你们(大陆)上厕所会关门的时候,我再跟你谈统一”。这番发言在两岸引起轩然大波,却也显露了台湾人将礼貌与文明相连的普遍认知。

然而时至今日,台湾“礼貌”的社会意涵也出现了许多变质。由于自我与他者的界线逐渐模糊,一体适用的礼貌对台湾人来说,有时反而显得唐突而多余,“礼多人不怪”不再被当作现代人行为必然奉行的准则。此外,“不礼貌”也成了不同意见者之间攻讦的标签。例如2012年,当时活跃于台湾社会运动的大学生陈为廷受民进党立法委员邀请,在台湾立法院质询官员,他就“台湾壹传媒卖盘案”质疑台教育部长蒋伟宁“说谎”、“伪善”且“不知悔改”,遭部分台湾立委和媒体指责“没礼貌”,反而转移了焦点,混淆了实质内容的讨论。

总的来说,台湾确实存在多礼的文化,但“道歉之岛”的称呼仍然只能算是外界对台湾集体的想像。在这座岛内,在“不好意思”里,存在着更细微的动机和差异。况且“礼貌”本身的使用也是“内外有别”,台湾人对于不熟悉的外来者多半会先以礼相待,BBC把台湾总结为“道歉之岛”无可厚非,因为这的确是台湾对外表现出来的形象之一。但礼貌对台湾人来说,既有现代化的想像意义,也是官方规训的结果,或许把这些主客观条件都考虑进来,能够看得更清楚这座“道歉之岛”的真实样貌。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