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需要一场关于正义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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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一名吴姓男子2019年1月涉嫌绞杀与其同居的张姓女友,并在浴室分尸后弃尸任野狗啃咬,遭逮捕后吴男坦承犯行,台湾一审法院认其有教化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案件上诉二审,于今(2020)年5月13日遭台南高分院驳回上诉,维持无期徒刑判决。

判决出炉后,引起社会舆论群情激愤,多数民众认为,如此判决无法彰显正义,“恐龙法官”的呼声再度不绝于耳。张女的家人声泪俱下的痛批台湾司法不公,杀人不需要偿命,且吴男至今仍无悔改之意,为什么法官不愿判处死刑?“无期徒刑过几年大赦、特赦就出来了,公平吗?小英总统妳有听到吗?”

虽然台湾对社会安全网的建立大多沦于口号,未在实际上的人力与相关待遇上做出改善,但不论相关防范方法如何提升,台湾人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此类事情或许能有所减少,但难以完全杜绝,而只要事件不断发生,争论就永远不会停歇。重点还是在于,台湾人究竟希望什么样的司法正义?

每当重大社会案件发生,关于死刑与否的争议便会在台湾社会发酵。(中央社)

相关争议其实早已纠缠台湾社会多年,从历来的民意调查结果来看,台湾约有8成的民众赞成维持死刑,可以说面对社会重大案件发生时,多数民众都更倾向判处被告死刑。这8成民众赞成死刑原因各异,有些人是抱持着传统的应报理论,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法院执行死刑,才有满足社会对正义的期待与想象;有些人则是忧心此类罪犯若未判处死刑,将来若有机会出狱将造成治安上的漏洞,且让刑罚的威吓力下滑,让民众认为“杀人也不会判死”而争相模仿,当然也有人是两种考虑皆有。

粗略看来,民众支持死刑的原因不外乎对正义的期待及治安上的疑虑。但法律圈大多抱持着截然不同的看法,许多法律人认为司法本就与“民主”性质相违背,法院判决不建立在民意基础上,更无须满足民众心中对“正义”的想象与渴望,而是基于其专业性,做出符合现行法律规范最适当的判决。基于报复心态、以眼还眼所做出的判断,在法界人士看来反而是欠缺客观理性的做法。

另一方面,法律圈也有不少人提出论证表示,死刑没有办法减少相关犯罪的数量,因此主张“死刑不能吓阻犯罪”,且被判处无期徒刑的罪犯假释机率极低,“关几年就放出来”纯属民众的误解。但此些论点显然难以说服反对方,因为“死刑不能吓阻犯罪”,并不代表“废死就能减低犯罪率”,如果证明废死能减低犯罪率,或许还有在“正义观”与“安全感”间折衷的空间,既然没有此种功能,民众似乎没有任何容忍杀人者苟活、违背自身正义观的必要。某些法律人提出废死能避免冤案的说法,也由于最近几起案件明显罪证确凿,而缺乏说服力度。

关于死刑的争论当然远不仅于此,其更涉及了立法、矫正与相关配套如何完善等问题,其实双方在许多问题上未必有如此绝对的冲突性,例如法律界在强调犯罪预防重要性的同时,对于已然发生的犯罪应采取何种立场,或许也有讨论空间。但台湾显然缺乏相关讨论,经历多年来的争执不休,双方仍如两条并行线般各执一词,而执政者左摇右摆的态度,也造成相关政策的定调停滞不前。

法界人士与民众对司法正义的看法,显然有极大的差距。(中央社)

不论是马英九或蔡英文执政时期,都曾表明过“以废除死刑”为目标。蔡英文还在2015年马英九执政时表示“废死是普世目标”,并对马英九借执刑死刑纾解压力表达不满。但为什么废除死刑是普世目标、台湾又为何要朝这个目标迈进?执政者们始终没有说明白其中道理,而蔡英文于其任内也在某些争议时刻执行死刑,更让民众与法律圈都无法理解,究竟台湾刑事政策对死刑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与正义观?

废死固然是从西方引进的价值思想,但刑事政策并非盲目跟随潮流,而是经过当地社会不断辩证所梳理而来的共识。不可否认的,民众对法律细节确实一知半解,也缺乏对现行刑事政策的精准认知,但并不代表其忧虑或正义观便毫无道理,法界人士动辄将多数民众视为“法盲”,认为其想法“不够先进、不符合普世价值”而嗤之以鼻,只会使双方继续沉溺在舒适圈内各自取暖。

现行台湾有不少民间团体正致力于法律白话文、或是推动民众陪审制,这些都是让民众更接近了解司法,对进一步促进对话也有所帮助。但在此过程也要避免落入“教育民众”、“说服废死”等先入为主的立场,让民众先与司法更加靠近过后,才能真正辩证出一套更符合台湾民情的法律体系与正义观。

蔡英文在2016后强调司法改革时,曾提及“司法民主化”、“回归人民的司法”等概念,其宗旨其实都十分明确,如何让民众对正义的期待与法界更加接近,打造出“响应人民需求的司法”。但什么才是符合人民需求的司法?它必然不是全然倒向的民粹,也不会是纯然以“人权”、“普世价值”等口号做为依归,而是经过十足的辩论与激荡,才能建构出既凝聚社会共识、又足够专业有效的信任体系。

要达成此一信任,台湾社会须要一场对于司法正义的大辩论,以客观冷静的态度审视,台湾究竟需要、想要什么样的司法体系?否则相关争议,只会永无止尽的轮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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