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力统一 什么是“首战即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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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底,大陆解放军在多个海域同时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微博@TG战力5)

前总统马英九日前在“国家不安全研讨会”演讲时,再度强调解放军攻台战略是“首战即终战”,让台湾没有机会等美军援助,并指出国家安全需要自立自强,不要一厢情愿依靠美国。这讲话也再度引起绿营人士的强烈批判,认为这是弥漫投降主义和失败主义,不应该和北京一起威胁打压台湾。

不过观察诸多评论,对所谓“首战即终战”多从字面上解读,似乎认为这表示解放军一旦攻台战争就会结束,首战即“终战”。这样的误解自然容易使读者认为是恐吓台湾、唱和中共;但其实并非如此。军事战略应从专业性讨论,先搞懂再说,避免常识性直觉或政治立场的偷换概念,如此对国防安全才有意义。

“首战即终战”是个作战概念

“首战即终战”的概念最初出于解放军学者。请注意是军事学者的意见而不是“中央军委”的决策。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或“兵不厌诈”;战争这种事没有先说好要怎么打的,除非是吓阻或威慑。但吓阻的目的是要避免战争,而不是打胜仗,所以一定要讲清楚:你怎么做,我就一定会怎么做,绝不例外;而且要让对方毫不怀疑的相信,才可能成功。至于威慑,那是心理战的一环,此处暂且不谈。

就台海防卫而言,解放军要打胜仗当然不会事先宣布将如何打、如何战。网络或媒体的所有讨论,都只是个人观点,绝不代表中共中央军委或东部战区的作战计划。不过“首战即终战”的攻台概念合理,在“料敌从宽”的原则下,国防安全研究院才会在2018年《中共政军发展评估报告》中指出,共军攻台的战略是“首战即终战,让美军未到,战事已定”。注意这是台湾国防智库专业分析的结论,意味着可能性高,但并不表示解放军一定会这么做。

“首战即终战”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专业性的回答这问题,就必须先理解战争的结构。

说实话的马英九恐怕叫不醒一心向战的台独势力,两岸关系前景不明。(中央社)

战争通常由数个战役组成,当然一场战争只有一个战役的情况也是有的,例如1982年英国与阿根廷的“福克兰岛战争”。这场战争也有人称为“福克兰岛战役”。那到底是战争还是战役?都对,因为那场战争就只有一场战役。

拖得比较久的战争,例如二次世界大战,就区分为好几个战役。而每个战役则由数个会战组成。会战才有所谓“决战”。打赢一个决定性会战,迫使对方丧失抵抗意志,就赢得战役,进而赢得战争。如果没有打出决定性会战,那就算前面几个会战打赢,也是白搭。

以二次大战时中国战场的“抗日战争”为例。日军发动攻势,国军在上海集结重兵防御,那就是淞沪会战。日军战胜后继续攻势,再打赢南京保卫战与徐州会战。日军虽一再打胜战,但是国军并未认输,战争没有结束,最后日军打到武汉后就打不下去了。因为战线拖得太长,运补乏力,部队也必须休息。如此第一期战役结束,双方重整兵力,准备下一场战役。日军也因此失去了“速战速决”,被拖在中国战场上8年,最后投降。这种攻势的停顿战史上常见,虽然不表示战争的最后结果,但双方攻、守势从此反转,或至少陷入长期僵持。西方战略大师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因而称此为“胜利的极点”(the culminating point of gravity)。

所以“首战即终战”,就表示是一开打就要打出个决定性会战,不能让攻势停顿而出现胜利的极点。如此就必须有完善的作战准备,集结足够物资与兵、火力,迅速达到目标,让国军没有避不决战的机会。《孙子兵法》对这种作战形态有非常具体的形容:“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

那对台海战役来说,解放军要集结多少兵、火力才算足够呢?如果以《孙子兵法》所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的概念而论,至少5到10倍。因而曾有论者指出,国军如果以20万计,解放军至少要100万才够,但解放军没有那么多兵力投射工具,不可能一次登陆百万大军,所以进攻必败。

不过这同样是外行论兵的说法。数量评估法通常有个前提,那就是单位战力基本相当,如此计算数量才有意义。否则如电影中的英雄蓝波(Rambo),一个人携带轻机枪与榴弹发射器,就可以轻松击败数百名原始部落战士。当代作战透过指管系统C4ISR的“战力倍增器”整合诸兵种与三军联合作战,一个4,000人的数字化旅战力,就可以抵得过一个1.5万人的传统机械化师。两次波湾战争美军以较少部队、极低伤亡,完胜伊拉克大军,即说明不能用简单的数量评估法分析战争。

早期国军量少质精,相对解放军有质量优势,但近20年随着中国大陆经济起飞,解放军军事科技发展快速,已能自制航空母舰与歼20战机,质量优势反而向对岸倾斜。虽然台海战役开打要多少兵力才够,需要依据作战计划缜密计算,外人无从得知这军事机密,不过不需要百万大军登陆是可以肯定的。

美军会介入台海?

至于美军是否会在解放军攻台时介入?不知道。因为那是美国总统的决策,会不会在一念之间。和日本、韩国不同,美国与台湾并没有签订共同防卫条约,《台湾关系法》等国内法也没有必须出兵协防台湾的规定。美国总统可以下令介入,也可以不介入,要看当时的国际与国内形势,评估是否符合美国利益而定。所以现在所有推论都只是“猜猜看”而已。

但是,如果问美军是否有介入的准备?那答案是肯定的。美军十几年前就开始研究解放军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能力,合理评估,已经有介入台海武装冲突的作战方案,以备美国总统若决定介入时,可以迅速采取行动。影响美国总统决策的因素很多,不过国军如果打得好,将提高美国的出兵意愿,却是合理推论。

这又出现一个常被提到的问题:解放军攻台,国军可以守几天?政治性的回答可能是72小时或15天,甚至“国军有信心,也有能力迫使敌人犯台失败”;但专业性的回答,同样是“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打,就没有人真正知道。

战争和股票市场一样,都属于复杂系统。如果问股票分析师明天股票是涨是跌?他猜对的机率和猴子丢铜板其实也差别不大。因为影响变量太多,只能事后分析,却无法事先预测。股市可能前一天疯狂下跌,后一天却突然大涨;战争也可能原本的必败之局,却突然出现奇绩。例如日本“神风”的故事:一个突如其来的强烈台风吹翻了所有元朝大军船舰,让日本人免于像欧洲人与中国汉人一样屈服于蒙古铁蹄之下。

另一个论者常犯的非专业错误,就是认为美国政府现在推动“印太战略”是台湾最好的机会,台湾可以争取加入这个联盟,甚至与美军并肩作战。但这是个误解。

如果详读美国的战略文件,就会理解美国并未把中国当作“敌人”,而是“竞争者”。美国防卫中国,是为了避免中国对其国际领导力或霸权进行挑战,无意掉入“修昔底德陷阱”与中国发生战争。“印太战略”的精神,是支持与鼓励对中国扩张感到威胁的国家对抗中国,而不是美国跳出来,领导印太各国建立一个类似“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军事联盟围殴中国。所以美国会卖更多、以及具攻击性的武器给台湾,但无所谓让台湾加入联盟;因为这想象中类似“北约”的“印太联盟”并不存在。

回到原来议题。“首战即终战”既然只是个作战概念,也不表示解放军一定会这么做;那么还有别的打法吗?有的,例如封锁。

台湾四面环海,地小人稠,粮食与能源都需要进口。国军海军实力远不及解放军,如果海运被封锁,战备库存耗尽,没水、没电、没饭吃,台湾只有谈和一途。不过这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台湾是全球电子供应链重要产地,被封锁将影响全球经济,美国想不介入恐怕都不行。所以解放军如果采取封锁,目标就是击败美军,而不是占领台湾。那演变将更为复杂。

战争是人类社会最复杂的现象,相关研究已经长达数千年,仍然无法掌握其变化。关心国防安全是好事,但用常识或政治立场的直觉反应却很糟糕。还是先搞懂什么是“首战即终战”,再评论吧。

(原标题为《什么是“首战即终战”》,作者系台湾国际战略学会执行长、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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