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战役 首战到底是“决战”还是“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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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让两岸关系陷入紧张,图为蔡英文视察空军防空飞弹连。(台湾总统府)

台湾国防部智库“国防安全研究院”日前发布<台湾滨海决战2.0增强版>的报告,指出潜舰是唯一能吓阻解放军航母战斗群犯台的利器,除了筹建潜舰外,还建议利用美国寻求在亚太部署中程飞弹的有利时机,加速开发更长程反舰与反制飞弹,并将这支不对称与基本战力互相配合的海军称为“滨海决战2.0增强版”。

国防院报告是公开文件,通常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或研究结论,并不是,但未来有机会是国防部政策。因此为强化台湾公民的国防安全意识,可以也应该公开讨论。

然而本文无意探讨该报告的核心议题,因为潜舰是否为吓阻航母的唯一利器,牵涉台海水文、海军战术与战略应用,为军事专业领域,文人战略家不宜也没有能力涉入。况且该命题如果成立,是否对解放军反介入(拒止)美军航母也同样适用?则又牵涉到潜舰性能与航母战斗群反潜能力等技术性问题,而那大多是军事机密。

本文要探讨的,是该报告指涉的“滨海决战”概念。因为这和近日媒体吵得很热闹的“首战即终战”有关。我们期望从战略专业,而不是政治或心防的角度去理解。两岸战争如果发生,台海战役首战到底是“决战”还是“终战”?这个“决战”是否就是“滨海决战”的决战?如果是,和“终战”又有什么关系?“终战”到底是什么意思?将是本文讨论的核心。但在此先提醒读者,这是个严肃问题,专业性的讨论可能并不令人愉快。

我们先回到问题的源起,看一下争议如何发生。

马英九“首战即终战”论述错误

争议开始于马英九前总统应邀到扶轮社演讲“两岸关系与台湾安全”。他指出,中共一旦攻台就是“首战即终战”,让美军根本没有机会支持,而且现在美军根本不可能来。呼吁蔡英文身为总统不应该告诉同胞可以撑几天,而是要让战争不发生。

这立刻遭到抨击,被质疑为投降主义,和北京一起威胁打压台湾。马阵营不干示弱,引述国防院报告,指出“首战即终战”是国防部智库提出来的,马英九说法没错。

但马的说法其实是错的。国防院2018年《中共政军发展评估报告》中指出共军攻台的战略是“首战即决战,让美军未到,战事已定”。注意是首战即“决战”而不是首战即“终战”。马前总统虽然当过8年三军统帅,看过许多极机密的国防报告,但毕竟不是国防专业,或许不了解两者的重大差异,讲错了。

马英九执政期间,两岸关系和平发展,受益的是两岸人民。(杨家鑫/多维新闻)

不过,之后的“国家不安全研讨会”,马前总统的致词已经正确引用“首战即决战”,只是因为没有指出前一次是讲错话,一般读者也没注意到两者有何不同,马英九再因“终战论”被指为制造亡国感,把国家推向战争边缘。

“决战”与“终战”是两个概念不同的军事术语。要厘清两者差别到底在哪里,还是要先复习一下战略理论。

战略学界对战争的定义,多接受克劳塞维兹(Karl Clausewitz)“战争是迫使对方接受我意志的暴力行动”。依据这个定义,战争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屈服对方意志。以台海两岸来说,大陆要统一,台湾不要,双方意志冲突,那就战争解决吧;这就是“武统”的由来。但战争损失国力且伤害太多生命财产,低成本的方式是采《孙子兵法》所提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以让利或以其他方式让台湾愿意统一;这就是所谓的“和统”。

双方武力对抗,古代术语叫“军争”,现在台湾称“会战”,大陆称“战役”,意思一样。会战如果能顺利歼灭对方部队,让对方无力再战,只能屈服,胜负因此决定,这就是“决战”。不过《孙子兵法》提过“不若则能避之”的战略;兵力弱的一方会想办法避免决战,以待局势反转。比较著名的例子,例如1812年的俄法战争。

1812年,法皇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调动大军远征俄国。俄军首战失利后就一路避战,撤退时还放火烧掉带不走的物资。当然人民被牵拖得很惨,但顾不了那许多。法军一路追,俄军一路烧。拿破仑因而直攻莫斯科,认为俄军总不会连自己的首都都放火烧了。然而战斗民族就有这气魄烧自己首都。拿破仑进入后见大火烧城,知道赢不了。冬天将至没有物资过冬,只好撤军。战局逆转。

台海战役如果发生,解放军参谋当然知道首战最重要,如果无法获得决定性战果,战局发展难以预料。所以国防院才会在“料敌从宽”原则下,判断台海战役一爆发,解放军将会集中绝对优势兵、火力猛攻,迅速攻占目标,力求一战即摧毁国军战力,让美军即便想介入也没机会。这就是“首战即决战”的概念。

那“终战”是什么?“终战”就是“决战”失利后行动。

决战失利就表示军队战败。此时民心士气低落,社会惶恐不安。然而主力虽战败,仍有残余部队存在,因而必须有“终战指导”,决定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否则敌军继续入侵,徒然让战火摧毁城市,让更多无辜军民丧生。若政府因而失能,则社会失序、治安败坏,城市维生系统瓦解。没水、没电,还有人抢食物或其他物资。如此无须敌军占领,国家就已经陷入混乱。

这是为什么日本昭和天皇,在两颗原子弹爆炸,决心投降时要亲自宣读《终战诏书》,并透过广播让各地日军都知道的原因。因为不愿见更多军民无辜送命,因此以天皇至高权威要求军人放下武器,使国家能有秩序的转移主权,最大程度的维护人民生命与财产的安全。

一个反面的例子,是1895年清军甲午战争战败,台湾被割让给日本。台人不愿受日本统治,宣布独立,成立“台湾民主国”,组织军队抗日。但因没有终战指导,日军登陆后战败,政客们一走了之,台北城失序,陷入混乱。仕绅们只好派人请日军尽快进城接收,以维持社会秩序。

因此,讨论“终战”是既尴尬又难堪的事,因为那等于拟定投降时机的预案。政客不愿面对、将军们也都不愿意讲,以免打击民心士气。“首战即终战”的说法最初出于中共军事学者,确实有恐吓台湾的宣传意味,意思就是台海战役一开打就结束,国军准备投降。马前总统之前没弄清楚,将“首战即决战”误说成“首战即终战”,自然被严厉批判。

两岸会“和统”还是“武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台湾民众的选择。(Reuters)

“决战”如失败 应如何“终战”

但“终战”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必须面对。正如昭和天皇要亲自宣读“终战昭书”,虽然倍感羞辱,却是政治家负责任的表现。国家是由人民组成,国家安全的最终意义,是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而不是抽象的主权或尊严。国军虽说有必胜信心,但还是要有所准备。

所以长期以来,国军虽没有终战指导,却有默契。防卫作战构想从早期的“制空、制海、反登陆”,到现在的“滨海决胜、滩岸歼敌”,都是“决战”概念。国军并无意避战,或打台北保卫战,而是超前部署:先在台海上空、海上或水下作战,消灭敌部分战力后再“滨海决战”,争取“滩岸歼敌”的机会。如果赢了,那就是“中华民国万岁”或“台湾万岁”;如果输了,三军统帅就必须考虑是否要“终战”,还是要继续抵抗到底,以等待美军介入。问题在,滩岸歼敌失利后,损失惨重的陆军还有多少余力能抵抗到底,是被质疑的。

这种作战构想当然有人不以为然。例如美国海军战院学者莫瑞(William Murray)就曾提出“刺猬战略”,认为国军过于重视海、空军是错误的,应该将重点置于陆军,强化陆军的对抗战力。还有人提出“毒蝎战略”,或主张国军首战失利后要进入城镇打游击战。

但那就不是“滨海决战”了,而是城镇战、丛林战,拖垮解放军的游击战。作战构想决定资源分配,如此就要少买几十架F-16V或放弃潜舰计划,将经费用于升级陆军的武器装备。不是M1战车那种会压垮道路柏油路面的庞然巨怪,而是小型的快速机动平台、先进火力投射、反卫星与无人机侦测的装备、远距战场感知与指管通情系统。而且要强化后备战力训练,编组民兵。不过更重要的是,人民要有“家被炮火摧毁,亲人在眼前过世”的心理准备。如此才谈得上游击战。

但有这条件吗?台湾历年民调,愿意上战场保卫台湾的比例都偏低,即便今年在大选刺激下本土意识高涨,7月的媒体民调仍只有40.9%愿意。更多民众,高达49.1%,表示不愿意上战场。这种民意结构无法支持游击战。

这样的结论当然不令人愉快。但负责任的战略评估,从来就是“未算胜,先算败”。就如同谨慎的投资人不会拿所有财产去冒险,政客即便为鼓舞民心士气强调“台湾有奋战到底的决心”,也必须考虑台湾成为叙利亚,或者台北变成大马士革的风险。台海战役如果发生,台湾人当然都希望能够获胜,但万一“滨海决战”失利,三军统帅是像日本昭和天皇一样下令“终战”,还是像当年“台湾民主国”先贤一走了之,或者登上美国航空母舰遥控指挥?将是非常沉重的历史考验。

(作者系台湾国际战略学会执行长、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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