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动漫火红 何以挨批暗藏军国主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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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漫画家谏山创创作的动漫作品《进击的巨人》今(2021)年4月完结,为长达11年的连载画下句点。《进击的巨人》多年来风靡日本和世界,在中国大陆和台湾都有为数不少的读者和观众,这部作品开创了独特的世界观,故事恢弘庞大,出场的人物角色繁多而各有风采,加上对战争残酷的深刻描写,以及主角们追求“自由”的主题,都让它成为近年日本动漫数一数二的杰作。

虽然《进击的巨人》呈现的是一个架空的世界,但因其充满了对历史和现实政治的影射,也出现各式各样不同角度的解读,甚至引起该作品究竟是“反战”还是“军国主义”的争论。在进入分析之前,让我们先了解《进击的巨人》究竟说了什么样的故事。

《进击的巨人》为近年日本最火红的动漫作品之一,图为主角艾连和超大型巨人面对面战斗。(株式会社GYAOe供图)

巨人历史的“真相”与“最终解决方案”

《进击的巨人》的前半段,都围绕在帕拉迪岛上的人类和岛上“巨人”的斗争。据说在百年前,不明的巨大生物“巨人”消灭了大半人类,残余的人类于是在岛上建造了三道高墙隔绝巨人,才得以和平地居住在墙内达百年之久。直到有一天某个“超大型巨人”突然出现破坏城墙,导致墙外巨人大举入侵,主角艾连目睹自己的母亲被巨人吞食,于是和儿时同伴米卡莎、阿尔敏一同加入“调查兵团”反抗巨人,成为整个故事的开端。

不过,随着故事发展到后半段,作者才一步步揭露历史和世界的“真相”,原来“巨人”其实是住在岛上的“艾尔迪亚人”变来的,艾尔迪亚人的祖先在千年前获得了“巨人之力”,并用这个力量创建了“艾尔迪亚帝国”,大举侵略周遭国家、实行民族净化,迫害世界上的其他民族长达千年。其中一个被艾尔迪亚人灭亡的古代大陆国家“马莱”的残余势力,则在80年前使用反间计,成功将九大巨人中的七位巨人收归己用,并在“巨人大战”中胜利。

在巨人大战后,艾尔迪亚帝国第145代国王“弗里兹王”及一部分残存国民逃到帕拉迪岛上,弗里兹王筑墙围住了整个民族,并消除了一同前来的艾尔迪亚人民的记忆,立下不再发动巨人之力的“不战契约”。而世界上其他国家则将艾尔迪亚人当作“恶魔民族”排斥,将岛上的人孤立起来;一部分未随弗里兹王前往岛上的艾尔迪亚人,则怀抱着侵略的原罪,臣服在马莱人的歧视和压迫下苟活。

艾尔迪亚帝国第145代国王“弗里兹王”及一部分残存国民逃到帕拉迪岛上,并用高墙围住自己,立下“不战契约”,直到百年后超大型巨人入侵,才打破和平的局面。(Youtube@Muse木棉花-TW)

而身为艾尔迪亚人、拥有巨人之力的艾连得知世界的“真相”后,他的目标也从消灭墙外巨人,变成打倒所有效命于马莱的艾尔迪亚人,甚至不惜向仇视艾尔迪亚人的马莱和整个“世界”开战,最后更认为既然世界希望带有“恶魔基因”的艾尔迪亚人灭绝,那么艾尔迪亚人要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消灭世界上其他族群的人类。之后他就发动“始祖巨人”的力量,释放帕拉迪岛上的所有潜藏墙内的巨人,立誓将世界“踏平殆尽”,最后消灭了世界上八成的人口,艾连才遭到调查兵团同伴米卡莎、阿尔敏杀死,艾尔迪亚人的巨人之力也随之消失,恢复成一般的人类,结局就在世界的重建与尚未到来的“和解”中结束。

剧情对应日本侵略战争与历史修正主义

《进击的巨人》主要是从“艾尔迪亚人”的观点和立场出发的作品,但也夹杂着马莱人的视角,因此对于作者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样的历史和政治意涵,一直存在种种分歧的看法。例如有人指出,艾尔迪亚人迫害马莱人一千多年的历史,犹如“德国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且战后艾尔迪亚人和德国人一样,也都背负类似的原罪。但亦有人认为,剧情中描写巨人大战后留在马莱的艾尔迪亚人反过来受到马莱人迫害,只能居住在隔离墙围绕的特定区域内,外出营区还必须配戴特定臂章,动辄被歧视杀害,根本是当年纳粹对待犹太人的翻版,这时艾尔迪亚人又显得像犹太人。另外还有人将艾尔迪亚和马莱之间的战争套用“国共内战”来类比,等等。

住在马莱的艾尔迪亚人备受马莱人歧视迫害,只能住在特定营区,外出还必须配戴特定臂章,处境犹如“犹太人”。(Youtube@Muse木棉花-TW)

不过,尽管作者可能对上述部分历史情境有所借镜,但综观整部作品,即可发现这些观点都失之片面偏颇。放回到日本历史和政治脉络来看,《进击的巨人》所要对应的真实历史并不难猜,也已经有不少网友指出,其实就是日本明治维新后向外扩张的近现代史。故事中的“艾尔迪亚帝国”指的是曾称霸亚洲的“大日本帝国”,而80年前的“巨人大战”则意指日本二战时的侵略战争,战后艾尔迪亚帝国第145代国王“弗里兹王”立下的“不战契约”,则对应着日本战后“放弃交战权”的和平宪法第九条。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剧情中,是通过艾连的父亲古利夏留下的笔记,来揭露被弗里兹王掩盖的历史“真相”,而古利夏加入的地下组织“艾尔迪亚复权派”,其立场恰恰是反对“不战”的弗里兹王。艾尔迪亚复权派认为,弗里兹王和马莱所说的艾尔迪亚人迫害世界的千年历史都是“假的”,真相是“祖先使人们富裕,让这大陆得以发展”,但弗里兹王消除艾尔迪亚人的记忆,将人民锁在孤岛上,放弃了战斗的权利。艾尔迪亚复权派呼吁人们应该从国王手中夺回“始祖巨人”的力量,“打倒马莱”,“纠正伪造的历史”,让“艾尔迪亚复活”。

作者还用了大量的篇幅,描写好几位原本具有“反省祖先罪恶意识”、效忠于马莱的艾尔迪亚人如何改变想法,转向同情岛上的艾尔迪亚人,例如从小在马莱的艾尔迪亚人居住区长大的小女孩贾碧,在接触了主角一行人后,就从一个原本具有深刻反省艾尔迪亚人侵略战争、带有原罪意识的立场,转而认为这类想法其实是被马莱“洗脑”的错误史观。而作品的主角群也都认为,他们这一代的艾尔迪亚人不须为祖先犯下的侵略战争罪行负责,甚至将自己民族视为备受世界压迫和敌视的“受害者”。

在马莱加入地下组织“艾尔迪亚复权派”的古利夏从小教育儿子吉克“马莱灌输我们的历史是错的”,真相是“祖先使人们富裕,让这大陆得以发展”。(Youtube@Muse木棉花-TW)

必须说,这一系列的剧情,其实都和日本右翼历史修正主义的主张和立场是相符的。日本右翼将批判反省过去日本发动侵略战争及殖民统治的史观,都视为是有问题的“自虐史观”,并否认“南京大屠杀”、“强征慰安妇”等历史事实,更将日本对朝鲜和台湾的殖民统治美化为“协助现代化”等等,这样的右翼思维可以说和“艾尔迪亚复权派”抱持的史观如出一辙。而艾尔迪亚复权派与弗里兹王的矛盾,其实也暗暗反映了日本右翼对战后坚守和平宪法的明仁、德仁天皇的不满,他们的目标在于修宪、解禁集体自卫权,让日本重新走上军事化的道路。

而在《进击的巨人》中,艾连及其父亲古利夏的确也推翻了坚守“不战契约”的王室,夺取始祖巨人之力,并向世界发动毁灭性的战争,犹如上演日本军国主义复甦的极端版本。

“反战”思想或是“军国主义”之梦

不过,尽管《进击的巨人》被许多网友批评带有右翼军国主义色彩,也有部分网友认为,这类批评忽略了作者用大量篇幅在描绘战争的可怕和荒谬,也忽略了马莱人对艾尔迪亚人的迫害,且作者对于艾尔迪亚复权派的路线也带有批判态度,乃至艾连发动“地鸣”要屠杀世界上其他人类时,调查兵团的同伴们最后也前去阻止艾连的疯狂行为,并且合力杀死了他,让世界免于毁灭。有一派的网友因此认为,《进击的巨人》的真正立场是“反战”、反对民族主义的相互仇视和种族屠杀,并歌颂人性的美好与自由。

《进击的巨人》引发许多网友讨论该作品究竟是“反战”抑或带有“军国主义”色彩。(株式会社讲谈社供图)

究竟哪一方说得有道理呢?事实上,作者在这个庞大的故事中的确加入了多元的角度和反思,对不同民族之间的对立仇恨、战争的残酷暴行、激进右翼的疯狂举动,都有深刻的呈现。但是,从故事的主线和结局可以看出,作者基本上还是站在偏向右翼的立场,甚至暗暗合理化军国主义的正当性的。这尤其清楚地反映在艾连提出的“最终解决方案”,以及主角群在杀死艾连以后又肯定他的行为的逻辑之上。

艾连在得知艾尔迪亚人背负的“巨人原罪”后,就执意地认为要解决马莱人和世界对于艾尔迪亚人的仇恨,唯一方法就是通过消灭世界上其他的人类来达成,之后他就付诸实践,在岛上发动“地鸣”召唤千万只巨人,踏平世界各国的城市和村落,杀害无数平民妇孺,直到最后才被同样是艾尔迪亚人的调查兵团同伴阻止,但此时世界已有八成人口遭艾连屠戮殆尽。

艾连的“最终解决方案”无疑是“反人类”的,不论从哪个立场来说都不可被接受。尽管作者描绘了巨人踏平世界时无辜百姓的痛苦,凸显了战争的残忍无情,但是同一时间又描写各国百姓在巨人的脚印到来前,不禁开始反省过去“憎恨”艾尔迪亚人的错误,认为今天的局面是过去他们的仇恨所造成的。可以说整部作品中,作者几乎都把制造仇恨和反省战争的责任推给了马莱人和世界其他民族,却对艾尔迪亚人迫害奴役其他民族长达1,700多年的罪恶历史轻轻放下,甚至极力为战后的艾尔迪亚人世代开脱卸责,而这样的立场,某种程度上也赋予了艾连向世界宣战的合理性。

艾连在各国领袖聚集的马莱变身巨人,并大开杀戒向世界宣战。(Facebook@Netflix)

更关键的是主角群调查兵团的态度,尽管他们在结尾前反对艾连毁灭世界的计划,认为“虐杀是不对的”,但是他们其实也赞成推翻主张“不战”的王室,寻求帕拉迪岛的军备化。而到了结局,调查兵团终于杀死艾连,阻止了“地鸣”对世界人类的残害,看似是对艾连路线的“否定”,但吊诡的是,在漫画的最终话,却又来了个立场的大翻转,肯定了艾连的灭世之举。

在最终话中,作者描写了艾连在死前穿越意识,和同伴米卡莎和阿尔敏对话,他自白自己之所以要毁灭世界,目的其实是为了让调查兵团的同伴前来杀死他,这样他们就会成为世界上其他民族公认的英雄,而消灭八成的人类后,其他国家也无力再对帕拉迪岛发动战争。而明白了这一切的阿尔敏对艾连说:“谢谢你,为了我们选择成为杀戮者”。另一方面,艾连的死,也促成所有艾尔迪亚人在一瞬间失去了“巨人之力”,恢复成普通的人类,这也使得调查兵团等人都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

换句话说,《进击的巨人》最终是肯定艾连的,甚至可以说是“洗白”了艾连屠杀八成人类的行为。而作者在没有合理铺陈的情况下,一笔勾销所有艾尔迪亚人的“巨人之力”,其实也形同为艾尔迪亚人“脱罪”,因为艾尔迪亚人从此和带有“恶魔基因”的祖先不同,他们可以不必再背负祖先犯下的罪过,甚至有理由像其他国家一样扩张军备保卫自己,而这也就是结局的帕拉迪岛正在做的事情。

艾尔迪亚人的原罪为变身巨人残害世界,但是作者在结局取消了他们的巨人之力,将艾尔迪亚人还原为普通人类。(Youtube@Muse木棉花-TW)

这样来看,《进击的巨人》与其说是“反战”的,不如说更多地是赞成军国主义的,对照日本的现实脉络,更隐然附和日本右翼势力汲汲营营于开脱过往战争和殖民责任,推动修宪扩张军力的诉求,而艾连的形象也像是二战时发动侵略战争、鼓吹为“国家大义”牺牲的日本军国主义者,战后则被供奉在靖国神社成为“英灵”。

《进击的巨人》这部作品存在多种解读的可能性,但其暗含的对反省侵略战争意识的否定、对战后世代的战争责任的卸除,以及企图打破和平宪法、重新军备化等想像,难免都令人联想到日本右翼的史观和立场,而这注定也将会是这部火红的动漫作品持续受到各方争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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