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国智库专家:人民币崛起 中国金融开放另有潜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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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院长助理兼宏观研究部主任 贾晋京(图源:重阳金融研究院提供)

随着中美贸易谈判的进行,以及中国“一带一路”的推进,关于中国将加速金融开放、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期望与担心日益升温。有人期望金融开放将带来大量资金涌入市场,中国将开启又一个财富时代。然而也有人担心,中国政府是在美国逼迫下不得不开放金融业,美元大潮将席卷中国财富。

面对各种猜测和误解,多维新闻对话中国知名智库,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院长助理兼宏观研究部主任贾晋京,共同为大家探讨人民币国际化的当前形势,了解中国加速金融开放的实际背景。按照贾晋京的观点,也许与一些悲观人士预料的相反,人民币正在压倒美元,金融开放的潜台词也早已从面向美元的开放,转变为了面向人民币的开放。

多维新闻:随着中美贸易谈判的进行,有观点认为,中国将不得不就加速金融开放问题做出较大让步?尤其是资本项目下的开放,是否有将导致大量美元对中国经济的冲击呢?

贾晋京: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的。中国的金融开放既不是受到了美国的胁迫,也不是受到了某些错误观点的诱导。这些都不是,而是中国的经济发展和人民币实力已经到了,并且早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

其实目前公众在讨论金融开放的时候们都有一个潜台词,那就是对美元开放。担心一旦开放,人们会抛弃人民币,挤兑美元。而现在这个潜台词已经变了,已经变成了对人民币的开放,变成了中国对人民币投资的开放。中国金融开放的方向已经发生了转变,这是一部分人不了解的,也是中美双方目前心照不宣,中国政府只做不说的关键所在。

因此,中国加速金融开放、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根本上没有什么需要过分担心的问题。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并不是说,中国加速金融开放之后不会有市场投机和挤兑美元的情况出现。投机永远会有,无论开不开放都会存在,只不过投机不是本质的问题,本质问题是中国是否有能力控制得住这种投机。

中国的这种控制能力,实际上取决于中国自己的实力。说白了,如果中国很穷,美国很有钱,那中国根本抵抗不了人美国的“金融攻击”。能不能抵挡住美元的冲击,实际上并不是取决于中国政府的监管,不取决于那几个“守关的战士”,而取决于战士背后的国民。当大多数国民都想持有美元的时候,人民币根本就“守”不住。通过大量贸易渠道、结算环节,甚至是大量的地下交易,美元总是要进入中国市场的。

但是,如今中美实力的对比已经不是之前的这样了。即使开放后,有一部分人希望持有美元,但是对于大多数企业、贸易商、投资者来讲,还是希望持有人民币。道理很简单,因为拿着美元买不到东西、也很难进行投资,而人民币的消费、投资却很方便,机会更多。因此,当中国的国民全都支持人民币,希望持有人民币时,那么中国政府就不会担心美元对于人民币的冲击。

多维新闻:您的意思是说,人民币的吸引力已经超过了美元?中国的金融开放是安全的?

贾晋京:应该这样说,人民币的吸引力已经显示出超越美元的迹象,中国的金融开放是安全的。一个美元的时代即将过去了。

从根本上讲,当今是个信用货币的时代。货币是货币发行国创造出来的,在一国之内,是通过法律强制要求使用的货币。在美国是美元,在中国大陆是人民币。但是,在国际上呢?别的国家为什么要使用美元,使用人民币呢?或者说,别的国家为什么更愿意使用美元,或者人民币呢?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就更容易理解人民币国际化,以及什么是金融开放的问题了。

对于发展中国家,乃至欧洲国家,选择人民币正在逐渐成为优于美元的选择(图源:VCG)

人们愿意持有更多的美元,还是人民币,亦或是欧元、日元,那是因为拿着这些钱能买到东西,能够在这些国家买到更多的东西。持有哪国的货币,就意味着接入到了哪国的市场。美元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货币,那是因为过去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市场,你要买的东西在美国更便宜,更方便获得,甚至只有在美国才能买得到,只有美国能够提供这么多的商品或者服务。

然而,美元本身并不是天然的世界货币,尽管1947年通过布雷顿森林会议,某种程度上规定了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存在,但是美元真正变成一种流通的世界货币,实际上已经是上世纪60年代之后的事情了。可见,一种世界货币的成功,不是依靠某个条约,而是市场力量决定的。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首先,全球最大的市场已经不再是美国,而是中国。其次美欧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发展中国家的情况也已经今非昔比。现在已经不是西方七国集团占全球80%GDP时代了。现在的发展中国家也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富裕,其GDP已经占到了世界GDP一半了。对于更多的发展中国家,甚至对于欧洲来讲,选择哪一种外币对自己更为有利,是美元还是人民币能购买更多的商品,是美国还是中国在国际市场上滥发货币,剪取全世界的“羊毛”。其实已经公道自在人心。

显然拿着人民币更安全,能够更方便地购买更多的东西,甚至是购买到几乎无所不包的商品。因此,即使中国目前全面实施金融开放,也是全世界抢着要人民币,而不是挤兑美元。现在甚至就连美国自己都不愿接受拿着美元的外国投资者了。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John Trump)只是希望美国的境外产业能够回归本国。

多维新闻:真是这样的吗?目前美国总统特朗普,不是希望通过贸易战,通过对他国的各种制裁,吸引美元资产回流美国,以重振美国制造业吗?这一点似乎和您说得不太一样?

贾晋京:这是一个对中美贸易战的误解。美国挑起贸易战,其实也是一种排斥外国资金的行为,哪怕外国资金拿的是美元,也依然不被欢迎。

如果美国希望吸引对美投资,那么第一条就应该是扩大金融开放,而不相反,总是通过国家安全、知识产权等等理由不断阻拦外国,尤其是中国的投资项目。第二,美国要是希望吸引资金,就需要愿意接受人家来买东西,而不能跟人家打贸易战,逼着人家出口的东西涨价。

可以说,现在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政策充满了矛盾。他一方面希望输出美元,用美元去购买中国,乃至世界的廉价商品。另一方面,又由于美国政府向市场已经释放了太多的“有毒”美元,所以美国并不缺少资本,更不希望外国通过贸易、投资等等方式将过多的美元再还回美国。

特朗普真正希望的是美国海外产业的回流。因为,美国自己根本就生产不了多少东西。即使是外国在美国进行投资,最终也是在变相购买非美国的商品,就如同一个人得了消化不良,吃的越多,反而消耗越多。最终除了能够带走大量的美国技术外,整个投资多数也将以“烂尾”收场。

过多地持有美元既买不到东西,又做不了投资。在国际上,尤其是发展中国家为什么还要积极持有美元呢?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加速开放也不完全是中国按照特定步骤一点一点发展的过程,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美国的加速衰退。尤其是特朗普上台以后,美国退出了太多的国际协议,甚至威胁退出世界贸易组织(WTO),在这个时候,国际上对用人民币的呼声就变的高涨起来,这才是中国加速扩大金融开放的主要原因。

多维新闻:既然您的判断这么乐观,那么是否意味着中国金融将很快实现全面开放呢?尤其是在资本项目上将实现人民币的自由兑换呢?

贾晋京:这个里面其实又是一个误解。其实世界上各个国家,尤其是大国之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全面金融开放和什么货币自由兑换。而在资本项目上的迅速开放对于中国来说则更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资本项目开放在国际上是有严格定义的,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相关条款里一共规定了二十多项,中国对其中的90%都已经开放了。即使有没有开放的项目,这些项目在主要的经济体中也不单单只有中国没有开放。

在开放程度上来看,世界主要国家的开放程度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差异那么大。因为,所谓的金融开放,在各个国家也都是按照一定的可控渠道来进行的。其实即使是说金融高度开放了,不管是美国市场还是欧洲市场,资金要想进的去的话,也是需要通过合法渠道的。不存在完全敞开、不设防、没有防火墙的金融开放。例如,在二十国集团国际经济合作论坛(G20)的核心议题中,反洗钱、反逃税,实际上都是在进行金融管制。

多维新闻:对于中国的宏观经济形势,以及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也许公众还比较乐观。但是,对于中国当前脆弱的资本市场,您是否还具有同样的乐观呢?

贾晋京:这个确实是不行的。无论是中国的股民,机构投资者,还是监管部门都尚不成熟。但幸好的是中国的股市、债市等等资本市场也对于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和经济影响毕竟还十分有限。

市场最终会教育投资者的。毕竟地球上任何事情都总是有一部分人先行先试,或者说任何时候都会有一部分人再尝试各种各样的想法、甚至提出反对意见。每一种可能性都会有不同的人在尝试。一旦某种尝试成功了,大部分人才会跟进,跟进的人多了,就形成了潮流。

中国目前怕的不是有人在“试”,而是怕有人跟进,只要没有人跟进就没有问题。对于人民币也是如此。市场一旦开放,当然有一部分人要去追求美元,要去美国炒股,尤其是很少持有美元,没有进行过美国股市投资的散户。

因为但凡经常接触到美元,手里大量持有美元的人们就会知道,其实用美元啥都买不了,甚至是懒的使用。因为现在人民币的使用实在是太方便了,用微信、支付宝进行支付极其方便。如果换作美元试试看,往往注册一个美元的交易系统就十分麻烦。再有,即使支付问题今后能够解决,又要用美元买什么东西呢,除了一些高管奢侈品和高技术产品外,人们可以上美国的电子商务网站看看,试试买个东西,就知道有多少是中国商品了。

如果是去炒美国股票,认为在美国比在中国投资更加赚钱的话,那么,看一看现在美国股市的状态,看一看美国长短期国债收益率的倒挂现状。就可以判断,最终没有多少人和资金会跟进这种冒险的尝试的。

我相信一定会有少部分人去试的,但是,市场也马上会反过来教育他们。整个2018年美国的对冲基金95%以上都在亏损,而且这一年美国对冲基金倒掉了近五分之一,虽然中国也是倒掉了不少,但是总体还是比美国好。

所以,目前不是说中国经济在下滑,全球都是如此。因此只要美国比中国经济更烂,中国就可以对美国安心地开放,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前提是美国也得向中国进行对等的开放,按管道的方式开放。如果美国硬要掐住某些领域的投资管道不放,那么中国也可以掐住相应的管道不放,所谓的金融开放,大体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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