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制十年挑战 民主派的分裂与北京视角(下)

撰写:
撰写:

本文为系列文章,分为上中下三篇,将陆续在多维新闻网推出,敬请关注。

十年过去 政治面貌变何样?

何俊仁也不清楚当下的反修例风波会如何结束、香港未来的政制之路又会走向何方,但他认为,激烈抗争手法或许会保护香港不被无底线的打压,不过不会帮香港争取民主。至于如何才能推动香港民主?”很多时候尽在领导一念之间,他想给你就给了,不想给他就是不会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何俊仁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向前走得很少是事实,但我不会说完全是原地踏步。很多人说都是你们不好,争了普选那么多年也没有用,香港才变成现在这样。是,我们是拿不到普选,但你以为香港这十年仍享有的自由、法治、人身安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刘慧卿强调,民主党身为泛民主派最大政党,很多人会对他们争取政治进程的成果感到失望,但香港还能保有”一国两制”,也是战友几十年来贡献的成果。

在政治与民生矛盾的多重夹击下,香港民怨终于在《逃犯条例》修订中彻底爆发。(Reuters)

“民主党或许还能做得更好,但我们已经尽力去做,也说了愿意与中央沟通,还有什么是民主党能做却未做的?如果责怪民主党争取不力,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刘慧卿自评,这十年来与中央的互动是“与虎同眠”,在维护好“一国两制”的基础下尽力争取民主,有些年轻人主张香港独立或更激进的方式,做法无异于拿着笔插老虎的眼,老虎醒了,大家都可能大难临头。

还有什么是民主派能做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是香港人能做的?究竟这十年间香港人在追求政治权利的道路上,是受到中央百般阻挠,还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在一条没有终点的冤枉路空转?

“我想责任不在单方面,香港人跟中央互信不够,也缺乏沟通动力。北京对泛民主派有很多怀疑,泛民也对北京充满戒心,双方都要在现实政治中把一些很想当然的、传统的假设放下。”张炳良说,从北京的角度看香港,常觉得西方的民主制度在很多方面都针对中国,加上泛民主派常到国外争取支持,北京会觉得民主派背后一定有什么意图,但其实泛民没有阴谋,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反之亦然,泛民主派看北京也总觉得共产党是独裁政权,肯定不会理会港人的要求,任何举动都是对香港有所图谋,却忽略了大陆在过去十年来扶贫、改善民生、推动经济发展的成果,同样呈现了中共并非只有”独裁、不理民意”的一面。

陆港之间的日益加深矛盾与猜疑,使许多政策成为引起港人不安的导火线。(吴炜豪/香港01)

在这冲突过程中,究竟是香港人先过度担心中央全面介入香港、破坏“一国两制”;还是中央先过度忧虑港人搞分离主义、危害国家主权,才导致了现在彼此敌视的状态?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或许难有解答,但显而易见的是,在彼此猜疑之下,双方都变得寸步难行。

“从国际政治也好、内部施政也罢,很多时候都是先走一步,再看下一步怎么走。政改也是,中央以前有个路线图跟时间表希望达成这个目标,但中间又有很多忧虑,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又不能没有民主派的支持,所以北京要理解民主派是怎么想的,我们讨价还价,决定下一步可以走多大。这不代表你要同时给对方百分之百的信任,重要的是那个walking trust。”张炳良以劳资纠纷为例,打工仔与老板本身就是矛盾,但不代表不能谈判;现实政治也有模糊的灰色地带,如果想谈一定会想方设法,端看双方想达成某种妥协的动机有多大。

“谈判过程中用各种方式施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施压是为了能达成一个结果,而那个结果一定是某种妥协,不是你原本追求的百分之百,这点对北京而言也是一样。”张炳良认为,2010年民主党有勇气与港府、北京达成一个妥协方案,让香港向前多迈进一步,充分示范了就算有很多分歧,也能达成某种阶段性的妥协。

张炳良认为,政治问题总有模糊的灰色地带,端看双方究竟有无谈判的意愿。(资料照片)

“民主党是搞政治的嘛,从政治的角度所有事都可以做,没有不能做的,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但就算是敌人也可以谈判。”张炳良解释,政治什么都可以做的意思是,当你发现对方掌握了很大部分的关键因素时,你就一定会找方法去解决。

十年前有了不错的开始,为什么不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反而让整个政制发展变得愈来愈倒退?泛民与北京间有没有认知到,尽管两者间的意识形态不同、可能也都怀疑对方,但最终都必须重视彼此的存在?

对于香港这十年来政治发展的阻碍,张文光也有类似的感慨。

未来十年,还是两条并行线?

“政治不能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从八十年代我们就说要争取‘88直选’,接着‘91直选’、‘95直选’……一直争取到‘12直选’,我们每四年就改一个口号、每年都说要争取下一个直选,但是从来……我们的街头运动都很庞大、很持久,人数也不断增加,但是你发觉到你争取的是一条并行线,当权者又是另一条并行线,你说你的,他做他的,永远也实现不了真普选。”

除了街头抗争之外,香港的政制发展是否已别无出路?(AFP)

这十年来政改之路确实像是两条并行线,一条是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一条是官方的我行我素,互无交集、没有火花,只有一方激昂的怒吼传到彼端,另一方坐在高处听闻那几声空响在原处回荡。张文光希望这两条并行线有交集,既要面对面向中央说清楚他的道理,也要中央面对面告诉他究竟接不接受,但香港的民情氛围,一直都不乐见这样的方式。

“香港的群众运动很重视纯粹,他要提出的要求百分之百达成才是成功,他们不接受讨价还价的过程。群众运动跟现实政治往往出现一个歧途,我们在广场上高歌了多少理念跟口号,在谈判桌上就愈不能有所妥协。”

到头来,没有交集的岂止泛民与北京之间,就连香港人彼此间对于如何争取政治权利,从来都是走在歧途上,广场政治是一条路,议会政治又是一条路,谈判政治则被打入了死胡同。

“但是权力又不存在你这一方,你不谈判的话就永远是两条并行线,除非有一天你革命成功对吧?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嘛。”说到革命尚未成功,张文光忍不住笑了出来,革命真的能够成功吗?他的笑声中早已透露了答案——但香港人不接受,因为我们公开在广场上说得很清楚的,就不能在谈判中有任何妥协跟转变,否则就是出卖、背叛。

张文光叹道,香港与中央之间犹如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对着彼此隔空吶喊。(黄奕霖/多维新闻)

张文光强调,一定要阐明他现在已经不是民主党的中央委员了,他所说一切都不代表民主党,也不一定是该党的主流想法。刘慧卿也提醒,他不代表民主党,现任党主席是胡志伟。

“他们要思考,任何政党也要思考,现在的五大要求也应该在某个时候通过有代表性的力量去表达、去实现。这是他们要思考的问题,我们已经不在前线、不在核心了。我只是想,现在还是两条并行线……”张文光最后如此说道。

兜兜转转,一场声势浩荡的反修例风波,令香港人再次走上街头,叫喊原本消失了几年的“我要真普选”口号,甚至把并没有主导这场抗争运动的民主党推向议会版图的核心,以91个议席成为区议会的最大党。但在未来的十年,民主派是否仍局限在“民主自由”的旗帜下高声应和?香港人是否仍视北京为不可沟通妥协的寇雠、将对抗作为争取民主的至高手段?中央在忧虑国家主权与安全问题之余,又是否真正了解香港深层次矛盾所在,而愿意重视香港经济与政治不平等的窘境,从根本上打破陆港间的隔阂?

十年过去了,在“永不妥协”、“缺一不可”等口号与坚持下,香港争取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韩国的年度代表字“共命之鸟”,是否也给了香港与北京相同的启示。(美联社)

共命鸟:一国两制下的省思

韩国周刊《教授新闻》每年会向大学教授进行问卷调查,评选出该年度的代表成语,今年评选出代表韩国社会的成语是“共命之鸟”,象征分裂的韩国社会,仍未意识到彼此是共生共灭的命运共同体。无独有偶地,在韩国年度代表成语尚未被报道之前,张文光在采访时也跟我们提到了共命鸟的故事。

佛教典故的现实启示

中央于2016年向泛民主派伸出橄榄枝,让他们申领回乡证。作为第一批领证的泛民政治人物,当时仍是民主党中委的张文光并不避讳,经常走访内地观光旅游。他说唯有亲自走过中国的路、看过她的人、在她的城市生活过、坐过她的火车、看过她的风景,所有的爱与批评才有意义。他透露自己去了趟甘肃敦煌看佛,在十三天旅程中,敦煌榆林窟中的“共命鸟”壁画让他深有所感。

“佛经中有只共命鸟,牠有两个头,一头叫‘法’,另一头叫‘非法’,两颗头常轮番睡觉。有一天法看到了一颗香果,心想吃了好果实,对他们共同的身体也有好处,于是法便把香果吃了。非法醒来发现后心生妒忌,你有好东西为何一人独享?于是趁法睡着时,非法故意去吃了毒果,最后当然两个头都死掉了。”

敦煌榆林窟中的共命鸟壁画,令张文光联结到陆港之间的处境。(美联社)

张文光叹道,“一国两制”其实就是共命鸟,香港跟中央是两个头,却是同一个身体,两颗头只能彼此相信,而不能互相伤害,如果有任何一方被愤怒或不满所淹没而玉石俱焚,最后死掉的就是整只鸟。如果能互相体谅、互相明白,你吃好的,我也吃好的,不要相互干预及指摘,便能共享喜乐。

张文光接着又提到了释迦牟尼与他堂兄提婆达多的故事,提婆达多终日嫉妒释迦,认为自己能力与释迦相差无几,为何世人总只景仰释迦,于是天天找释迦麻烦,甚至想要杀掉他夺取佛的地位。当时的释迦尚未悟道,对堂兄的作为很是苦恼,甚至也曾想不开动过杀念。直到某天释迦忽然明白,原来提婆达多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他忍受、让他明白什么是善。每个人的心里面都有善有恶,有时你的善良多一点,就更接近成佛;有时候恶念多了,就离提婆达多更近了一些。

“我们每天都要遇见很多提婆达多,你不要烦恼,这六个月的反修例运动对政府来说可能就像是提婆达多,要怎么改变?提婆达多在你眼中是恶,但善恶是相对的,你的因才有了提婆达多的果,他的果你承受不了,你自然就很苦恼,如果你改变了、改进了,社会就好起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是释迦牟尼还是释提婆达多,往往就在人性善与恶的一念之间。(唐嘉悦/多维新闻)

换位思考求出路

张文光笑称,如果没有经过这起运动,港人还不知道香港警察如此不受约束,还不知道特区政府是如此窝囊,也不知道原来市民还有这样的坚持。但这究竟是好是坏,张文光说不上来。有时候政府眼中的坏事,可能是件好事;群众当中有些不好的情况也能让香港人反思,怎样才能做得更好。张文光只强调,这场运动关乎政治问题,需要政治解决,方法可以有很多,然而“止暴制乱解决不了政治问题,以暴易暴也没有尽头”。

其实在佛经中,释迦的前世便是“法”,提婆达多则是吃下毒果的“非法”,他们在前世身为共命鸟共生于一体,也因毒果而共死。共命鸟不仅存在于香港与内地之间,香港本身就是一只共命鸟,人们活在同一个城市,但由于不同的理念、不同的政治立场、不同的阵营与世代,硬生生地冒出了两个头,相互撕咬、斗争,直致精疲力竭。但在两头都不断吞咽毒果过后,香港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轮回重生?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X
X
请使用下列任何一种浏览器浏览以达至最佳的用户体验: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为避免使用网页时发生问题,请确保你的网页浏览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