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香港青年:“港版国安法”为何难解港人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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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中国人大以雷霆之势推出“港版国安法”,成为今年因疫情影响而推迟的两会的最大关注点。面对这一已经表决通过的国安法,香港社会究竟反响如何?他们主要的顾虑又是什么?多维新闻记者就此采访了香港青年林朝晖,林朝晖曾任香港学联副秘书长、现为北京港澳学人研究中心理事。以下为访谈实录。

中国两会期间,人大表决通过修补香港国安漏洞的“港版国安法”。(新华社)

多维:这次港版国安法推出后,香港社会的总体反应如何?

林朝晖:我觉得香港人的反应往往不是集中于一个点上,是长期的积怨而成。就像反修例只是一个爆发点,其实之前对林郑的不满意也是长期的,对中央政府有怨气,可以说从占中以后这个心结一直存在。 宣布要为国家安全立法后,观察发现部分港人有很大的无力感,感觉砸东西没用,砸谁也没用,反倒越来越多人将目光锁定在9月份的立法会选举上,觉得要彻底占领立法会,情况才能有所改观。

多维:也就是说把焦虑和无力感寄托在立法会选举上?

林朝晖:对,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既然中央说要立法,绝不可能说香港反应大了就不立了,抗议示威说到底也没用。网络上讨论很热烈,不少人觉得香港已经快死了,已经离“一国一制”不远了。

多维:除了这些比较极端的论调,香港社会对“港版国安法”主要的顾虑是什么?

林朝晖:第一类反应是认为中央对香港真的失去耐心了,未来治港也不打算继续按照“一国两制、高度自治”的共识走了。本来香港社会早在2003年开始的讨论焦点是政改,贫富差距等问题,普遍认为需要政治改革来破局;后来对于政改的诉求演变成占中,但占中又被视为是颜色革命;继而到这次的骚乱。看到社会是一步步恶化,从原先简单政治经济改革诉求,越演越烈。

尤其香港社会恐共的情绪一直存在。加上政治经济种种积累的问题没有解决的前提下,林郑却想当然启动修订《逃犯条例》,相当于直接戳中了香港社会普遍存在的恐共情绪。现在推出“港版国安法”,我认为是借题发挥了。 香港整体更多是第二类反应,不管是之前的占中还是去年的反修例:本来只是一个政治诉求、民生诉求,怎么每次结果都被说成是国家安全问题了? 以至今天(国安法)立法很多人会顾虑,以后是不是连反对意见都不能提了?

多维:为什么会是借题发挥呢?香港修例风波以来发生的暴力揽炒等,大家都看在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正常表达诉求的路径和行为了,修补香港国家安全漏洞确实有必要性和紧迫性。

林朝晖:香港的游行集会示威这些权利是被保障的;无可否认是反修例中掺杂着一些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中央借当前局面把多年的“梦魇”匆匆解决。 但中央及对港部门也需要分清楚,讲明白,不能把全部港人一概而论。从一开始,年轻人上街只是为了表达对政府的不满,后来是对警察的不满,他们想要自己的诉求得到回应,港独从来不是多数人想要的。

现在人大推出“港版国安法”,很多香港市民虽然看不懂,但从立法本意来讲大家也是理解中央用意的,因为这个国安漏洞《基本法》第23条立法堵不住,只有中央出手来做。但具体怎么做,至少有几点需要讲明白,其一是在港设立执行机构。港人现时尚且对香港警察都不信任,更别说国安了;其二是后续涉及到具体案件,能公开到什么程度;其三是涉及到言论自由等意见表达方面的情况,究竟该怎么判断,虽然两办都说游行示威集会自由不受影响,但政治表达和国安问题之间的界限怎么划定,这是香港人关心的。此外,既然“港版国安法”推出了,不少市民会追问,政治改革还有普选的问题,是不是会有所推动,之前一直说因为第23条立法的问题没解决,所以没办法在政改问题上放开,后续安全漏洞补上后,政改和普选的问题要怎么办?

多维:具体细则还没有出来,你提到的这几点确实是重要的。不过回到你说的修例问题,也是需要分阶段来看的,一开始可能确实是为了表达正当诉求,但后来情况明显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光复香港、时代革命”这样的口号喊出来后,还能说只是为了表达对政府的不满吗?这确实已经构成危害国家安全的隐患了。

林朝晖:我觉得香港人很好哄的,这样讲可能香港民众不喜欢听,但事实就是这样。一些人喊着“光复香港、时代革命”,在不少中产阶级和普通市民看来,口号的真实意涵不过是想要自己的声音被听到,自己的诉求有所回应。人们真的会跟着这些极端的声音走吗?绝对不会。但凡声音被听到,诉求有回应,很快就会偃旗息鼓的,从2003年到后来的一系列事件,都是这个脉络。我相信大部分香港市民都不会支持香港独立,只有极少数一些人还抱持着这个执念和目标。与其是“光复”,倒不如说更多港人希望不要加速“融合”,想尽可能多地保留香港原有特质;而所谓“革命”,更准确是想要彻底的“政经改革”,这才是绝大多数港人的意愿。

多维:当真实的意愿被暴力甚至揽炒的行为盖过时,就可能导致各种误判,港人对北京有想象和误判,北京可能对港人的意愿也存在一些不解的地方。基于香港目前严重撕裂的现实,以及内地和香港之间长期以来各自想象的情况,你觉得北京就算解释了“港版国安法”的必要性、紧迫性,港人真的能听得进吗?

林朝晖:虽然可能解释起来有困难,但有几个点也应该可以先说明白,大胆提、不应该回避。首先,政治反对派在香港的位置究竟是怎样,是否政治反对派就等于是国家安全威胁?因为反对派的投票支持度在香港占60%以上,不允许他们跟外国有联系,也不允许有资金支持,那其他呢?怎么定义政治反对派?其次,不能提港独,但是表达对北京的不同意见和看法是否允许? 第三,如果特区政府推出有违民意的政策,比如修订《逃犯条例》,是否只要反对特区的政策就代表冒犯国家安全问题?这些是比敌对势力更难解释,却是极为重要的部分。

我们看从回归到今天,所有的政治风波都是因为民意没有被好好引导,政改和普选大家本来以为会是一个出路,但是一步步争执变成今天这样。现在内地媒体都在说国家安全如何如何,却没有人提香港人切实的诉求是什么,关键问题是什么,香港这边也有不少阴谋论出来,两边舆论引导上都有很大问题。

“港版国安法”的推出,引发各方媒体密切关注。(新华社)

多维:对,一直以来各自想象的成分就挺多的。

林朝晖:我经常说无论港澳办、中联办谁来解释,现在重启了发言人制度,可还是在用北京那一套八股文在讲,港人听不懂的。而唯一能按照港人思维模式来讲的特区政府,对北京的理解又很浅薄的,说白了港府也不见得真的搞懂了。

多维:你刚提到香港人其实挺好哄的,有没有觉得香港也被美国给哄了?这次“港版国安法”推出后,美国方面反应很热烈,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说会有非常激烈的反应,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说要取消香港特殊的法律地位。近来,“向特朗普发信反港版国安法”的呼吁得到不少香港市民响应,参与者希望借推特(Twitter)、脸书(Facebook)和网上白宫联署三种方式向特朗普请愿,试图透过国际压力来给北京施压。

林朝晖:我觉得不是被美国给哄了,是被我们自己搞乱的。虽然黄之锋他们很喜欢去美国说上几句,以为美国能帮忙,但说实话黄之锋这些人在年轻人当中的号召力还有以前那么强吗?有人真的听他们的吗?他们不能代表多数年轻人。多数年轻人这次很多人出来,甚至我身边一些高学历及行业精英都站了出来,他们只是不同意警察的做法,认为警察怎么有那么大权力,质疑他们的专业判断及手法是否过火了。我相信只要能把警察的执法问题公允处理了,问题就解决了一半,民意也会慢慢回来。

多维:警察的问题也包含在“五大诉求”中,但对比西方国家警察执法的力度和情况,不觉得香港警察已经很克制了吗?

林朝晖:如果非要拿美国警察的执法力度来对比,我觉得是个极端,香港人更愿意跟以前比。我以前组织过街头运动,我的年代没有嗅过催泪弹,现在香港民众不能想象他们生活的城市会有这个东西。国外没问题,大家都很习惯,法国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很大型的社会活动。不过需要承认的是,香港警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大型的社会活动,这是第一次。双方都有点失措及失控,但问题根本是特区政府早在修例通过前已经知道主流民意反对,硬要通过法案;自己不直面民意,反而把警察及中央放在民众对立面,特区政府难辞其咎。有时我会觉得中央很无辜。

多维:中央对维护香港的宪制秩序有最大责任,对维护国家安全负有最大责任,所以也就没有“无辜”之说。不过回到警察的问题上,反过来看警方使用催泪弹,不也恰恰证明了运动本身已经升级到了很严重地步了吗?

随着情势的变化,香港反修例风波日渐沦为暴力揽炒,严重威胁到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Reuters)

林朝晖:我同意香港这个局面是很严重的,但是港人会觉得不支持政策怎么政府不找解决方案,反过来怪民众反对;甚至后来把这股反对民意的不满情绪及行动,升级至国家安全问题了。普遍群众感觉很懵;他们对中央及对港部门是否有什么危害国家安全的证据,我们不得而知。但普通群众感受就是,运动根源不处理,反过来被责怪提反对意见了。

多维:现在推出“港版国安法”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吗?按照北京的说法,修补国家安全漏洞是头等大事,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比如经济、民生以及社会问题,都没有办法有效推动。

林朝晖:止暴制乱理解的,但推出“港版国安法”并没有真的解决港人的心结。

多维:现在港人最大的心结是什么?就是警察的问题?

林朝晖:最大的心结是特区政府不听民意,修例本来就有很多人在反对,港府硬要通过,后边又把警察推到前面来顶,去挡所有的反对声音。现在既然推出了“港版国安法”,虽然心结还在,但我个人觉得也不是坏事,因为没有比现在更差的局面,快刀斩乱麻。国安的问题不解决,政改和普选的问题也只能原地踏步。

多维:就算“港版国安法”立了,短期内重启政改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林朝晖:抛开重启政改这个具体的问题,我觉得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时间里,中央都没有在用一个战略眼光来处理香港问题,或者没有清晰地传达到给港人,有的只是针对具体事件的战术。现在对香港的总体规划是什么?之前的经济融合是不是一个整体思路?香港在国家发展大局中的具体位置是什么?“一国两制”跟邓小平时代哪些地方在与时俱进?这些都需要讲明白,香港精英和建制派不少人都很迷茫,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政制改革的方向也应该在一个大战略篮图来订定,也应该尝试跟港人解释。

多维:之前消极的、区隔的、被动的“一国两制”确实积累的很多问题和矛盾,但现在明显能看得出来局面在变化,“一国两制”在走向积极、融合和主动。当然,这个换挡期不可避免会有摩擦甚至是冲突。比如这次的“港版国安法”,具体到执行层面,可能会存在不少问题,内地的执法习惯跟香港很不一样,稍有问题就可能被无限放大。

林朝晖: 我自己很担心。中央一直依赖的建制派,在香港的民意基础真的很差,还有人投票给建制派的原因是顾念中央,不是认同建制派本身。谁来帮忙在香港本地解释,甚至有效把市民的忧虑提给中央及对港部门,就怕泛民主派做不来、建制派帮倒忙。

多维:确实,这次人大直接出手立法,也是在间接打脸特区政府和建制派。不过长远来看,这次“港版国安法”确实能起到解套第23条立法的效果,不然香港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到大规模的撕裂当中,对香港来说是更糟糕的局面。

林朝晖:同意。就像我前面说的,快刀斩乱麻;相信会有短期的阵痛,但长远来看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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