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TW》香港风波中 那些最现实的外国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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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这样的时光,2007年默克尔(Angela Merkel)会见达赖喇嘛引起北京政府的强烈不满,“我有权见什么客人、在哪里见”默克尔表示。曾经有这样的时光。

上面这段话,是德国之声(DW)的评论员在2020年7月中旬写下的。近期默克尔对中国的态度受到不少德国议员和媒体的抨击,对于“港版国安法”,默克尔一方面强调德国对于人权和香港议题的关怀,一方面强调中国是德国重要贸易伙伴。默克尔对中国的“缓和”批评被认为不够强烈,但持这种态度的德国并非唯一。

7月中旬的欧盟外长会议之前,德国、法国的外交部长都跳出来说欧盟(EU)对香港应该有一个统一的态度,唯有欧盟在“港版国安法”上表现团结,才可与中国谈。然而,会议结束至今,还是不了了之。

2019年香港反修例风波,英国广播公司(BBC)发表题为《香港向国际社会求救,美国英国伸出什么援手》的文章,文中质疑“他们(欧美国家)的口头支持并未能转化为本国政府对香港抗议行动的实际支持”。2020年“港版国安法”上路,《纽约时报》撤去三成驻港员工,中西方围绕着意识形态与现实利益的撕扯在香港上演。德国之声写下“曾经有这样的时光”十分贴切,对于西方而言,确实曾经有过。

中共不满英美在香港议题上指手画脚已久,但盘算胜负,决定暂且忍耐;西方看着中国经济增长一方面想从中分杯羹,一方面又以“经济发展后必迎来如同西方那般的政治民主”之期许加诸中国。

这就是十多年前的现实,是西方乃至港台所怀念的,“曾经有这样的时光”

2009年金融危机,尔后2016年美国选出了特朗普(Donald Trump),现象一脉相承。民主体制、资本主义不是完美,世界上没有一个完美的制度,中国模式虽然仍被广泛排斥,但也被太多西方主流媒体探讨。为什么中国模式没有使中国停滞?中国模式会不会侵犯到民主的世界?

2019年香港反修例获得欧美国家高度支持,那时从西方媒体的报导及政要们的表态中可以明显看出一股拉扯的情绪,各国明白如今西方说什么中国未必听,但欧美各国又有一个信念:“中国不会太强硬对香港,否则会得罪西方世界,外资会撤出。”

2020年5月传出中共将在两会上推出“港版国安法”的消息,30日,中国人大表决通过“港版国安法”。这时,欧美各国才真正面对一个现实:当中国真正做出西方“按照过去传统,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面对如今的情势,工具箱里有多少能用得上的工具?

2020年7月,默克尔戴上口罩,出席巴伐利亚州内阁会议。(AP)

多少工具?“反修例”时已有端倪

“中国不会因为经贸损害自己的主权利益,中国不会妥协,也不能妥协。而香港作为经贸中心、金融中心,符合中西方利益,西方、英国、美国亦不会放弃香港的利益”,然而“中国本身将变成最大市场,有能力消化香港的问题”。这是2019年8月香港反修例风波期间,新加坡国立大学学者郑永年做出的判断。

在台湾看来这段话可能太亲中,但一向被视为比较“亲台”的美国学者卜睿哲(Richard Bush),在反修例风波开始趋于平淡时也这样分析:“(激进派示威者)一方面不理解习近平对国家安全近乎偏执的顾虑,不理解自己的做法会加深这种顾虑”,而美国政府上下虽然支持香港,“但握有最终决定权的特朗普政府事实上不在乎民主、人权和法治,只是希望在与中方的交易中采取选择性绥靖的手法”。

选择性绥靖,意思就是选择性地姑息、选择性地妥协,这一词很好地形容了香港抗议后美国政府的态度。

2019年6月香港反修例风波爆发,正在与中国谈判且急于展现贸易战成果的特朗普被媒体和外界一次次逼问,从原先把香港定义为“暴动”(riots),并表示中国不需要建议,到数日后改口若中共“镇压”,则美中不会达成贸易协议。很显然,在特朗普政府眼中,除了利益之外,对香港没有太大兴趣。

11月,特朗普签署《香港人权与民主法案》和《保护香港法案》,在签署法案当天他发布这样两条推特(Twitter),一条是说自己在共和党内的支持度创新高,另一条是股市创新高。这两条推文很好地阐述了他签署香港相关法案时的心态还是选举考量,并且炫耀自己带领美国的成就。甚至在白宫发布的声明中,并未强烈谴责中国;而中方发出对美国干涉香港的抗议后,除了态度之外,也没有强烈地说要反击。

2020年1月,中美在华盛顿签署了第一阶段的贸易协议。贸易协议的签署不代表中美关系未来就会风平浪静,相反,这不过是中美未来长期争斗的开始。但只要梳理脉络就会明白,香港在美国的可利用价值,在特朗普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特朗普的商人本性人尽皆知,对香港的利用,在香港社会恐怕也是“看破不说破”。若说商人现实、更无普世价值,那其他西方主流国家呢?

从加拿大、澳大利亚、德国、法国,乃至整个七国集团(G7)和欧盟等,所表达的立场基本大同小异:北京应倾听香港民意,支持香港民众的自由表达,以及反对暴力,不论是暴力镇压还是暴力抗争。其中英国首相约翰逊(Boris Johnson)态度的转变最让人回味。2019年7月,当时还在竞选首相的约翰逊对香港局势回应称,《逃犯条例》有侵犯人权的疑虑,“完全支持香港人民为捍卫自由所做的任何事”。

2019年8月,正式成为首相的约翰逊在G7会议后表态,对香港局势关注,G7希望看到一个繁荣稳定的香港,并且“反对暴力”、“继续致力于一国两制框架”。约翰逊没有比特朗普“不现实”多少,从原先的“完全支持香港抗议者做任何事”,回到了一国两制框架。

 正是因为西方主流国家的口头劝慰太多、实际行动太少,甚至没有太强烈的言词抨击中共,才有了BBC的“国际社会对香港伸出什么实际援手”之问。但是媒体这种问题,感性天真有余,理性现实不足。

 2019年9月,默克尔访问中国,在与李克强会谈时默克尔表示“必须赋予(香港)公民权利与自由,当前的情况必须防止暴力,唯有对话才有助于此”;李克强则说,“中共中央坚定支持香港政府依法止暴制乱,要相信中国人有智慧处理问题”。这两人基本就是在会面后把各自的立场阐述一遍,你讲你的、我说我的。而后中德双方签署了能源、电动汽车等十几项合作协定。

默克尔访问中国两个月后,11月,马克龙(Emmanuel Macron)访问中国与习近平会面,他在行程最后的记者会中告诉媒体,自己与习近平谈到香港局势,强调“要多对话、克制,才能降低冲突”,至于习近平如何回应,他没有说。马克龙那次访问,中法双方签署了航空、核能、工农业等总值约150亿美元的贸易合约。

香港,是不是正事,中德、中法双方都心知肚明。

而媒体如何报导的呢?有媒体说,默克尔是“勇敢提香港”;有媒体说,马克龙是“不避谈香港”。

所谓政治表态,其价值就是在媒体上展现“看,我们还是关心香港”之姿态,让自己不那么现实。中美、中法、中德、中英,一个香港各自表述,最后都绕回了共同的利益。

“港版国安法”后的国际社会

 2019年最后《逃犯条例》撤回,抗议声浪也逐渐淡去,各国还没有马上面临到“非常不舒服”的情况。而2020年6月,“港版国安法”出现在世人眼前,并很快地通过、上路,这一刻西方主流国家才从“中共怎么敢”的震惊中,回到“中共还真的敢”的现实。

此次不同于反修例风波,中共以强势姿态告诉国际社会“香港属于中国,不会让香港之民主自由成为危及中国国安的漏洞”,以及“西方想干涉香港,中国不会允许”。

 这在长期以来习惯了“西方主导游戏规则”的欧美国家眼中,无疑是难以接受的。于是,西方挞伐声四起,各国政府纷纷谴责中国,但真正祭出实际动作的,只有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当然,台湾也可“勉强算入”。在欧盟内部主导力最强、经济也最稳固的德国,虽然对“港版国安法”表示震惊,但是默克尔表示“这些都不是不继续与中国沟通的理由。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难处”。

并非德国被收买,法国马克龙也仅仅是表态“将在适当的时候公布法国政府打算采取的反击措施”。欧洲国家中,除了英国强烈反弹之外,其余国家都停留在口头反对阶段。当前欧盟整体的策略是,可能放宽港人签证及“不排除年底采取进一步措施”。展现更多的是态度,完全不构成对中国的实质伤害。

欧盟为何无法对中国达成“强硬的制裁策略”?唯一与香港有渊源的英国已经脱欧,至于对主导欧盟的德国来说,中国是德国第一大进口国、第三大出口市场,而中国是法国2019年的第二大出口市场。

再看看有比较具体行动的四个西方国家。加拿大暂停与香港的引渡协议、出口军事敏感装备以及更新对香港的旅游提示,这三条就算是外行人也明白根本不算“制裁”,而是表达“我与美国一条心,都不满意”的态度。相比那时针对中国企业华为孟晚舟事件的动作,此次北京对加拿大也仅是口头回击一下“别干涉中国主权”。中加双方都知道这种表态无关痛痒。

至于最近颇有些波折的中澳关系,从总理莫里森(Scott Morrison)5月表态对新冠病毒起源进行调查,而后中国对澳大利亚征收80.5%的反倾销税和反补贴税,中澳关系近期颇为冷淡。但这种一下蜜月、一下冷淡的状况,本就是中澳关系的常态。莫里森在2019年5月时说过的话很好地阐明了中澳关系:中国是客户,美国是朋友,澳大利亚不必选边。

关于“港版国安法”澳大利亚宣布的“放宽港人签证政策”中,澳大利亚移民部长塔吉(Alan Tudge)说得明确,“以香港的优秀人才以及在香港设立有区域总部的企业为目标,将这些人才引入到澳大利亚来,他们就能为澳大利亚创造财富。”反正,中澳关系已经波折了、中国也制裁澳大利亚的麦子了,那吸引香港人才以及香港资金,又何妨呢?其实,这态度与台湾很类似。

英国的“制裁方式”也与澳大利亚相像,吸引港人移居、放宽原本就持有英国国民海外护照(BNO)的港人之居留,这对中国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1997年香港回归时就有不少港人移居英国。香港人民不管移居澳大利亚、英国或是台湾,都是自己的选择,这对中共来说就是损失点面子罢了,对香港及中国内地发展不会有什么阻碍。

中英双方都知道,英国能做的仅止于此,毕竟脱欧后的英国最需要的是刺激经济和吸引资金,这两者都与中国脱不开关系。

所以,真正会让中共注意并警惕的,就是美国。美国政府对香港的关注度其实远不如对台湾,制裁中国,自然是为遏止中国,对美国而言,“维护自由民主的政治表态”是装饰品,“如何维持美国第一”才是主战场。

2020年1月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左二)和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刘鹤(左一)在白宫共同出席了签署美中第一阶段贸易协议的仪式。(Reuters)

虚实轻重 台湾更要分清

6月初台湾学者苏起写过一篇文章。他认为,在美中博弈中,“国家权位的考量最真实、最优先。民意、道德(如民主、自由、人权)或利益(如经济、文化)常只用来包装既定的决策,是虚的、次要的……看美中关系也应区分虚实轻重。特朗普的对中策略能获得两党及行政立法部门的支持,正因为他们都忧虑中国大陆对美国权位的挑战。”

“有人说是意识形态的挑战、有人说是文明的冲突,但那些是虚的,真正关键仍是美国权位被中国大陆挑战。那是椎心之痛。”

同样是在6月,美国共和党参议员霍利(Josh Hawley)提出《台湾防卫法》草案(Taiwan Defense Act),内文开宗明义,在第二部分“本草案定义”中,提起了“既成事实”(FAIT ACCOMPLI)一词并赋予定义,“在美国能使用武装力量介入之前,中共已夺取对台湾的控制权,让美国觉得介入情事极其困难或成本太高”。

“既成事实”一词串起了这份草案。苏起解读认为,美国间接承认自己在“大陆犯台”时及时赶来救援台湾的困难性。

“利益”对于美国政客而言或许相对“虚”,但对于美国企业可是百分之百是“实”,也不必现在争辩台海战事美军到底来不来。然而苏起“虚实轻重”论是台湾应从香港经验中看到的。

西方各国在香港议题上一直有所表态,哪些是说出来好听的虚言,哪些是真正想得到的?何为虚、何为实,孰轻孰重?

当面对中国崛起时,经济利益、价值观冲突,“就是没办法接受中国哪天超越美国”的西方中心主义皆存在于发达国家,这些也都是真实的因素。但对于各国而言,有些因素非常实在,也必须坚持,否则危及自身利益;有些因素虽然存在,但为了现实可以稍微妥协。

比如德国、法国,关心(或同情)香港民众是真,急于与中国签署协议更是真。

至于美国,美中两国的利益与对立全搅在一起,《台湾防卫法》草案是美国在台海问题上“虚实轻重”博弈的最好案例。美国议员在保卫台湾的提案中不断提着“既成事实”,既有保卫台湾的态度,更有忧虑美国到时要付出多大成本的顾虑。

虽然美中交恶,但当前两国领导层联系仍非常紧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打倒邪恶,拯救善良”的童话故事。

本文转自《多维TW》057期(2020年8月刊)《香港风波中 那些最现实的“外国势力”》。浏览更多月刊文章:【多维CN/TW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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